老旧的红星纺织厂,是这座老城区被遗忘的死角。
高耸的红砖厂房爬满枯黑的爬山虎,断裂的玻璃窗像空洞无神的眼,日日凝望着荒芜的杂草空地。十年前一场大火吞噬了半个车间,数十条性命葬身火海,自此工厂彻底废弃。周边的居民陆续搬走,只剩这栋孤零零的行政楼立在厂区最深处,常年阴森萧瑟,无人踏足。
我叫顾子然,二十二岁,刚失业半个月。走投无路之下,看到了这份夜班保安的招聘信息。薪资高得离谱,工作清闲,唯一的要求就是整夜留守废弃的老纺织厂行政楼,不得离岗。
中介只含糊说这里偏僻安静,适合熬夜值守,绝口不提坊间流传的怪事。我囊中羞涩,根本无暇顾忌太多,简单面试后,当晚就正式上岗了。
交接的老保安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男人,全程眼神躲闪,说话语速极快,只想赶紧脱身。他递给我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钥匙环早已锈迹斑斑,摸上去黏腻发凉,带着一股洗不掉的陈旧潮气。
“夜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上楼,尤其是二楼人事部,绝对不要靠近。”
这是老保安对我说的唯一一句叮嘱,语气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不等我追问缘由,他便抓起行李,几乎是小跑着冲出行政楼,发动电动车仓皇逃离,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偌大的行政楼瞬间陷入死寂。
楼体是九十年代的老式装修,灰白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青砖。走廊里的白炽灯线路老化,通电后发出滋滋的电流杂音,灯光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摇摇晃晃,将楼道里的影子拉扯得扭曲怪异。
我的值班室在一楼大厅角落,狭小逼仄,只有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木桌和一把椅子。窗外是漆黑的厂区空地,风吹过废弃的机器钢架,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
最初的前两夜,相安无事。
除了风声、老旧木料的吱呀声响,整栋楼安静得可怕,静到我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渐渐放下戒备,只当是老保安太过迷信,传了些无稽的鬼话唬人。
直到第三晚,午夜十二点整。
沉寂的二楼,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木料响动,是清晰、规律的“嗒、嗒、嗒”声——像是有人用纤细的指甲,一下一下轻轻敲击老旧的塑料键盘。
声音隔着一层楼板,轻飘飘的,却穿透力极强,精准地钻进我的耳朵,在空荡寂静的楼道里反复回荡。
我瞬间浑身僵硬,后背瞬间爬满细密的鸡皮疙瘩。
行政楼十年无人办公,水电早已基本关停,二楼所有房间都是锁死的废弃状态,积灰封尘,怎么可能会有敲键盘的声音?
我死死攥紧手里的强光手电,指节用力到泛白。值班室的空气冰冷刺骨,裹着一股腐朽的灰尘味,压得我喘不过气。
嗒……嗒……嗒……
敲击声没有停歇,节奏缓慢又规整,不疾不徐,像是有人正端坐在电脑前,慢条斯理地敲打着文件,执着又诡异。
我不敢抬头,更不敢上楼。整栋楼的电路断断续续,二楼早已彻底断电,别说电脑键盘,就连一盏能用的灯都没有。
这声音从何而来?
整整后半夜,诡异的敲击声从未停止,盘踞在二楼上空,像一双无形的眼睛,死死盯着一楼值班室的我。我缩在椅子上,一夜未眠,手心全是冰凉的冷汗。
天快亮时,天际泛起鱼肚白,敲击声骤然戛然而止,干净利落,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天光破晓,白昼驱散了黑夜的阴霾。阳光透过破碎的窗棂洒进楼道,灰尘在光束里缓缓浮动,破败的行政楼看起来只剩荒凉,并无半分诡异。我反复安抚自己,是熬夜太过疲惫,产生了幻听。
可第四天、第五晚,午夜十二点,准时准点,敲击声如期而至。
没有一次例外。
久而久之,恐惧慢慢压过了慌乱。强烈的好奇心和心底的不安,日夜折磨着我。我越来越确定,那不是幻听,二楼人事部,一定藏着什么东西。
第七晚,乌云遮月,夜色浓稠如墨,是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
淅淅沥沥的雨点砸在楼顶,发出沉闷的声响,掩盖了不少杂音,却让二楼的敲击声更加清晰、刺耳,近得仿佛就在我头顶上方。
今夜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晚都要急促、焦躁。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胸腔里剧烈的悸动,咬了咬牙,猛地站起身。
躲是躲不过去的。与其夜夜被这诡异声响折磨,不如亲自上去看看,彻底了结心底的执念。
我握紧电量满格的手电,指尖因为紧张微微颤抖,脚步沉重地踏出值班室,一步步走向漆黑的楼梯口。
老旧的木楼梯年久失修,每踩一步,都会发出“咯吱咯吱”的不堪重负的声响,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像是在预警,又像是在呻吟。
手电的光柱狭窄单薄,只能照亮眼前方寸之地,大片的黑暗盘踞在四周,层层叠叠,仿佛随时会涌过来将我吞噬。楼道里的灰尘厚得离谱,每走一步,都会扬起漫天浮尘,陈旧的霉味、铁锈味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腥甜,扑面而来。
二楼的走廊死寂沉沉,所有办公室的木门都紧闭着,门板布满裂痕,贴着早已褪色泛黄的封条。
而那道持续多夜的敲击声,正清晰地从最尽头的人事部办公室里传来。
嗒、嗒、嗒……
近在咫尺,清晰无比。
我屏住呼吸,缓缓挪动脚步,停在人事部的木门前。老旧的木门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寒气,源源不断地往外渗。
我抬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板,冰凉的触感瞬间顺着指尖蔓延全身,让我浑身一颤。
没有犹豫,我猛地用力,推开了尘封十年的人事部大门。
“吱呀——”
刺耳的开门声划破死寂,伴随着灰尘簌簌掉落的声响。
屋内漆黑一片,手电光柱扫过房间,满目狼藉。散落的旧文件、破损的木桌椅、腐烂的窗帘,地上堆满厚厚的灰尘,积灰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蛛网,荒芜破败,毫无生机。
空荡荡的房间里,根本没有人影。
没有电脑,更没有敲击键盘的人。
可那清脆的敲击声,就在推门的瞬间,骤然停了。
整栋楼瞬间陷入极致的死寂,静得可怕。
我举着手电,缓缓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就在这时,我的目光定格在房间靠墙的位置。
那里摆着一台老式机械打卡机。
机身是厚重的米白色塑料,早已泛黄发黑,边角布满裂痕,落满厚厚的灰尘,铭牌锈蚀模糊,是九十年代工厂最常见的款式。电源线光秃秃地垂在半空,插头早已老化断裂,连根电线都没有接,彻彻底底,断电极久。
就是这台早已报废的打卡机,在十年前工厂大火后,就被彻底遗弃在这里。
可此刻,这台死寂的打卡机,正在动。
齿轮咬合的细微“咔哒”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机身微微震动,出纸口不停吞吐着白色的纸质考勤卡,一张接着一张,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幕后操控着一切。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断电十年,无人触碰,无人供电的废弃打卡机,正在午夜的空屋里,疯狂吐纸。
我僵硬地挪动脚步,缓缓走上前,低头看向飘落满地的考勤卡。
卡片是老式的纸质打卡卡,边缘微微卷曲,泛黄陈旧,每一张卡片的上方,都印着统一的日期:1998年11月17日。
这个日期,我记得清清楚楚。
入职前我偶然查过红星纺织厂的旧事,十年前那场吞噬数十条生命的特大火灾,发生的时间,就是1998年11月17日深夜。
这是所有遇难者的死亡之日。
视线往下移,每张考勤卡的打卡区域,都没有黑色的打卡印记,取而代之的,是半个模糊又狰狞的鲜红指纹。
血色浓郁、鲜亮,红得刺眼,像是刚刚从温热的皮肉里按压上去,湿漉漉的,带着鲜活的湿气,与满室的陈旧破败格格不入。
半个指纹残缺不全,纹路扭曲模糊,死死印在惨白的纸面上,触目惊心,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阴森。
一张、两张、三张……
无数张带血指纹的考勤卡不断从机器里吐出,堆积在地面,越积越高。鲜红的指纹密密麻麻铺满一地,在昏暗的手电光下,像一片片凝固的血色泪痕。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四肢百骸,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我死死盯着这台诡异的打卡机,看着它不停吐纸,大脑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打卡机的吐纸速度骤然变慢。
最后一张考勤卡,缓缓从出纸口滑出,轻轻落在层层纸堆的最顶端。
鬼使神差地,我弯腰,颤抖着伸出手,捡起了这最后一张卡片。
卡片冰凉潮湿,触手黏腻,那股淡淡的腥甜味愈发浓烈。
依旧是1998年11月17日的日期,依旧是半个猩红的血指纹。
而在卡片最上方,工号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一串黑色数字,工整、清晰,无比熟悉。
——072419。
我瞳孔骤缩,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卡片险些脱手落地。
这串数字,是我的工号。
是我入职当晚,保安室系统录入的、专属于我的夜班保安工号。
我是二十二年后,新来的陌生保安,是这场十年旧案里,从未出现过的外人。
1998年的遇难考勤卡里,怎么可能出现我的工号?
寒意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淹没,从头到脚,冻得我浑身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这一刻,我终于懂了老保安那句仓促又恐惧的叮嘱,懂了这栋楼夜夜不散的诡异。
这台午夜打卡机,打卡的从来不是旧日员工的考勤。
它在补卡,在补齐1998年火灾夜里,所有没能活着走出厂房的亡魂的缺席考勤。
满地带血指纹的卡片,是当年葬身火海的逝者,残留世间的最后痕迹。
而最后这张崭新的卡片,我的工号,我的死亡日期。
意味着下一个需要在这里打卡的人,是我。
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呼啸着灌进房间,卷起满地的考勤卡,纸片哗哗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死寂的房间里,沉寂许久的敲击声,再一次响了起来。
嗒、嗒、嗒……
这一次,声音不再来自虚空的键盘,而是来自我的身后。
纤细、冰凉的指甲,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我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