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祁家别墅的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极了祁沅此刻支离破碎的心情。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在雨水模糊的玻璃上扭曲变形，一如他二十年来笃信的幸福家庭假象。

三小时前，他还是众星捧月的祁家小少爷；三小时后，他成了整个S市豪门圈茶余饭后最大的笑话。

"祁沅？他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听说真少爷找回来了，这位假少爷怕是要卷铺盖走人。"

"养了二十年又怎样？血缘才是硬道理..."

宴会厅角落的窃窃私语像毒蛇般钻入祁沅耳中。他死死攥着香槟杯，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泛白，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嵌入掌心，脸上却还挂着练习过千百遍的完美笑容。香槟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落，冰凉刺骨。

"小沅。"大哥祁修远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温热手掌按在他微微颤抖的肩上，"别听那些闲言碎语。"

祁沅仰头将香槟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咽下所有委屈。酒精灼烧着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无名火。"哥，我没事。"他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他怎么可能没事？

这场本该庆祝他二十岁生日的宴会，转眼变成了认亲大会。当父亲祁明哲当众宣布找到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祁昊时，全场哗然。祁沅站在台上，看着那个穿着土气、眼神阴郁的真少爷被父母一左一右护在中间，仿佛自己才是那个误入豪门的冒牌货。闪光灯下，他清楚地看见母亲林雅琴看向祁昊时眼中闪烁的泪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发自肺腑的母爱。

"哥，我去下洗手间。"祁沅放下酒杯，水晶杯底与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逃也似地离开宴会厅，身后那些探究的目光如芒在背。

转过走廊拐角，他猛地刹住脚步——

"...那个冒牌货还留着干什么？我看见他就恶心。"是祁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祁沅屏住呼吸，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丝绸衬衫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毕竟养了二十年..."母亲林雅琴语气犹豫，声音里带着祁沅从未听过的讨好，"总要给他点时间适应..."

"给他一笔钱打发走算了。"父亲祁明哲的话像刀子捅进祁沅心口，"小昊才是我们的亲骨肉。"

祁沅眼前一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轻手轻脚退回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整个人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意大利进口的手工羊毛地毯吸去了他落地的声响，却吸不走心头翻涌的苦涩。

原来二十年的亲情，抵不过一纸DNA报告。

窗外，雨水拍打玻璃的声音越来越急，仿佛在催促他做出决定。祁沅机械地打开衣柜，往LV行李箱里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动作太急，那件价值五位数的真丝衬衫被扯出一道口子，他看都没看直接扔在地上。

"谁稀罕..."祁沅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却还是有温热的液体模糊了视线。他粗暴地抹了把脸，拉开床头柜抽屉，把里面的信用卡和现金一股脑塞进背包。起身时，他的目光扫过这个住了二十年的房间——满墙限量版球鞋、玻璃柜里陈列的奢侈品礼物、床头那张全家福里笑容灿烂的"一家四口"。

全都是假的。

祁沅拖着行李箱冲下楼时，宴会刚好散场。宾客们惊诧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有人举着香槟杯窃窃私语，有人明目张胆地举起手机拍摄。祁沅昂着头，在暴雨中头也不回地冲出祁家大门，雕花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连你也要欺负我是不是？"祁沅甩掉灌满雨水的皮鞋，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流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拖着行李箱漫无目的地往前走。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庞，分不清是雨是泪。

不知走了多久，祁沅在一家网吧门前停下。霓虹灯牌闪着"星空网咖"四个字，其中一个"星"字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玻璃门上贴着"包夜特惠"和"冷气开放"的广告，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半。

祁沅摸了摸湿透的裤兜——现金还在，手机电量只剩5%。他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烟味和泡面气息让他皱了皱鼻子。网咖大厅里坐满了人，大多是打游戏的年轻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古怪气味。

"包间，最好的。"祁沅甩出几张湿漉漉的百元大钞，水珠溅在柜台上。

网管是个染着绿毛的年轻人，正叼着棒棒糖打手游，闻言抬头吹了个泡泡："身份证。"

祁沅一愣。他离家出走怎么可能带身份证？

"我...忘带了。"他压低声音，下意识摸了摸耳垂上的钻石耳钉——十八岁生日时大哥送的礼物，"加钱行不行？"

绿毛网管上下打量这个浑身滴水却难掩贵气的年轻人，目光在他腕间那块百达翡丽上停留了几秒，了然地眨眨眼："二楼最里面，没人查。包夜三百，押金两百。"

包间比祁沅想象中干净，至少没有奇怪的异味。他插上充电器，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十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大部分来自大哥祁修远，还有几条是平时玩得好的狐朋狗友。

「小沅你在哪？」

「接电话！」

「别做傻事，哥去找你」

祁沅直接关机。他现在最不想见的就是祁家人，哪怕是向来疼爱他的大哥。

重新开机后，他登录匿名论坛，想找份临时工作，却被首页一个帖子吸引了目光：

《重金求网恋对象，要求会撒娇会哄人，声音好听，日结》

发帖人ID"闻"，头像全黑，简介只有两个字：打钱。

祁沅嗤笑一声："什么土大款..."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帖子内容更离谱：工作忙，缺个网恋对象，每天陪聊两小时，时薪500，表现好有奖金。后面还跟了一串联系方式。

"时薪500？"祁沅掰着手指算了算，一天两小时就是一千，一个月三万...他看了眼银行卡余额——离家时带的现金只剩两千多，信用卡随时可能被冻结。胃部传来一阵绞痛，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

"不就是网恋吗！"祁沅咬牙切齿地发送好友申请，备注写上"专业网恋选手，人美声甜会撒娇"。发完他就后悔了——堂堂祁家少爷沦落到网恋骗钱？但还没等他撤回，申请竟然秒通过了。

【闻】：专业网恋？

祁沅盯着屏幕，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飞快敲打键盘。

【小软糖】：对呀哥哥~人家超甜的，要试试嘛(づ｡◕‿‿◕｡)づ

发完他自己先干呕了一声。太恶心了！这种做作的语气，正常人都会直接拉黑吧？但为了生存...

闻氏集团顶楼总裁办公室，闻霆刚结束一场长达五小时的跨国视频会议。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落地窗外，S市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霓虹。

"闻总，这是需要您签字的文件。"助理周谨推门而入，看见自家老板对着手机皱眉，"怎么了？"

闻霆把手机转给他看："现在的小孩都这么...直白？"

周谨瞥见那个颜文字表情，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这...这应该是网络诈骗吧？最近这种套路很多。"

闻霆若有所思地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尾戒："查一下这个ID。"

五分钟后，周谨拿着平板回来："账号是新注册的，IP在城东星空网咖，注册手机号是虚拟号段。要拉黑吗？"

闻霆修长的手指在实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回复他。"

【闻】：语音证明。

网吧里，祁沅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语音？现在？他清了清嗓子，捏出一个甜腻到极点的声线："哥哥~人家声音好听嘛~"

发完语音，祁沅自己先抖了三抖。这么恶心肯定没戏了！他懊恼地把脸埋进手掌，开始思考要不要去当掉手表换钱。

然而三秒后——

【闻】：还行。今天开始上班，现在转账。

手机震动，银行通知显示收到5000元转账。

"卧槽！真打钱啊？"祁沅瞪大眼睛数了三遍零，确认自己没看错，"这人怕不是个傻子..."他喃喃自语，却忍不住勾起嘴角。

【闻】：去买杯热奶茶，别感冒了。

祁沅盯着这行字，鼻子突然一酸。离家出走四小时，第一个关心他会不会感冒的，居然是个素未谋面的网恋对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角，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不知道的是，几十公里外的办公室里，闻霆反复听着那条语音，唇角微扬。窗外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声音..."闻霆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倒是真像只小鹿。"

周谨站在一旁，看着自家老板反常的表情，默默在平板上记下：疑似遭遇网络诈骗，需加强网络安全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