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雾散了。
药红殷从李桃房间出来,反手把门带上。
“李桃没事。”她先开口,堵住了所有人还没问出口的话,“就是被昨天钱无忧的死吓着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赵江海点了点头。手里的匕首还在挑石粉,一下一下,节奏很稳,但眉头从昨天轰完那一剑后就再没松开过。
白衍从院门外走进来,素白长袍,袖口银色傀儡纹在晨光下几乎透明。他提着一个竹编食盒,边角磨得发亮。揭开盖子,七碗清粥,几碟咸菜,还冒着热气。
“第六天了。”他说,“吃饱。今天要进密室取铜镜。”
赵江海抬头看他:“铜镜?”
“密室顶部悬挂的因果铜镜,和你们手头拼合的碎片同源。它可以剥离苏微体内的瘴气本源,但需要有人单独进入核心室取下来。瘴气浓度在第六天达到峰值。”白衍顿了顿,“我去。”
“你进去之后,瘴气宿主不在外面压制,封印会不会崩?”孙映雪抬起头。
“会。所以你们要在外面守住五根石柱。封印崩一寸,瘴气就多渗一分。五根石柱全崩,位面坍塌。稳定石柱需要持续输出灵力,轮流来。五根柱子需要四个人,一人守一根,轮换的人负责替补给。”
四个人。五根柱子。在场的玩家正好四个。李桃还在睡。
萧然端起一碗粥喝了。温度刚好,盐放得恰到好处。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熬的粥,比一个普通人熬的粥好喝些。他把碗放下,站起来。“谷主,我跟你走一段。有些傀儡丝的手法想请教。”
白衍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走吧。”
后山小径。白衍走在前面,萧然跟在半步之后。刚好够两个傀儡师同时展开丝线而不会互相缠绕。
走到岔路口木牌前时,白衍停了。
“这块木牌是你刻的。”萧然说。
“一百年前刻的。那时候苏微刚被封入密室,瘴气还在外渗。我每天刻一块木牌,刻了整整一年。三百六十五块,把山谷的因果线一根一根钉回去。”白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现在只剩这一块了。”
最后一块木牌的符文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最多再撑一天。明天是第七天,这块木牌就会彻底失效。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傀儡丝的手法。”白衍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昨天在战场上收丝的动作,第三根手指比正常手法快了半拍。”萧然抬起左手,五指微张,“这个细节不是别人能教出来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改良手法。”
白衍看着他。那种眼神像一个走了很久夜路的人忽然看到前面有个提着灯笼的人——灯笼的形状和他自己手里那盏一模一样。
“你教过傀儡术,”萧然说,“给苏微。”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她学得很快,比我预想的快。”
白衍转过身,继续往后山方向走。萧然跟上去。
走到后山岩壁裂缝附近时,萧然随口问了一句:“密室顶上那面铜镜,也是你挂的?”
“是。”白衍步子慢了一点,“那面铜镜本来不挂在那里。它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不需要镜子也能看见自己的地方。”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里没有因果断点,只有碎片。权柄碎片。神胚破碎后的残片。”
萧然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僵直了。傀儡丝在袖中猛地收紧,勒进指节皮肤。权柄。神胚。这两个词不属于任何修仙体系,不属于D级副本的剧情文本,不属于NPC应该知道的词汇。那是造神系统内部的专用术语。
他的身体在听见这两个词的瞬间做出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反应:右脚后撤,重心下沉,左手指尖的傀儡丝自动从防御编织切换到攻击编织。这是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面对天敌时才会触发。
白衍似乎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抱歉,说了些奇怪的话。”他收回目光,对萧然笑了一下,“可能是在这个谷里待太久了。有时候分不清哪些是回忆,哪些是梦。”
萧然迅速挂上那个温柔无害的微笑:“没关系。谷里的瘴气对神经系统确实有干扰,待久了容易产生认知偏差。”
“认知偏差。”白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一颗放了太久已经发硬的糖,“这个词用得真精准。”
他转过身,继续往后山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萧道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人——长得和你几乎一模一样,说话的方式和你几乎一模一样,但他不是你。不要信他说的任何话。”
萧然站在原处。晨光照在他脸上,桃花眼微微弯着,嘴角的弧度纹丝不动。“谷主这话——像是有经验。”
白衍的背影在晨光里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素白长袍在碎石路上拖出一道很淡的影子。
“134。”
“在。”
“白衍刚才说‘权柄碎片’——NPC不应该知道这些词。”萧然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平时的他,“但他不仅知道,还用得精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134沉默了两息。“有两种可能。一,白衍是造神系统的NPC,被植入了高级权限的信息包,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二,白衍不是白衍。”
“还有第三种可能。”
“什么?”
“白衍是白衍,但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白衍——不是白衍。”
“你是说夺舍?或者附身?”
“一个修为被侵蚀大半的人,昨天在战场上同时切断了药婆的八条触手。他不是修为恢复——他是被人上了身。”
134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如果白衍体内有猎杀者——那他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什么?”
“NPC。”
“还有呢?”
“考官。”
“你怎么确定?”
“他看我的眼神,是在看一件标了价格的藏品。当时我以为他只是习惯性打量陌生人——现在我知道了。他在确认货物。”
134沉默了好几息。“他是故意说漏嘴的?”
“嗯。但‘权柄’和‘神胚’这两个词,不是他要传递的信息。他要传递的信息是后面那句。”萧然把被子拉到胸口,“一个能在瘴气里撑一百年的人,不可能因为走神说漏嘴。他是在告诉我——有人要来找我。而这个人,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萧然走在阳光里,桃花眼弯着,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走路的姿态从容得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第六天。”他把碎片重新包好,放回袖中,“明天就是第七天。”
“他给了我定位术法。我玉佩里面多了一道微型的空间坐标符文。他在我身上放了一个锚点,方便在传送通道里精准撕裂我的传送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