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板路走到尽头,山谷豁然开朗——是那种你推开一扇门、发现里面的房间比外面走廊更暗的“开朗”。

“山谷外谷区域不大,药田、客房、小溪,三块地方,随便组队。一个时辰后在这里碰头,交换信息。”
他说话前先看了孙映雪一眼——不是征求意见。
是确认。
确认她对这个安排没有异议。
孙映雪微微点头。

“我跟江海去后山。”

“石碑后方那片残碑林我刚才远远看了一眼,好像有些符文残片,和铁则里提到的符文木牌形制不太一样。可以去看看。”

“那我去小溪。”
周墨难得主动开口,说完就转身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他的背影很快被雾气吞掉,只留下脚步声越来越远。
钱无忧左右看了看,发现药田方向最近,立刻拍板:

“我跟李桃去药田。那边看起来安全,带新人正好。”
药红殷看了他一眼。

“你带新人?”
她说,语气像在反问又像在陈述。

“对啊,我第七个副本,正好有经验——”
钱无忧说到一半,药红殷的视线就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落在李桃脸上。

“你跟着我。”

“可是——”

“他连自己都未必护得住。”
药红殷拉起李桃的手腕,直接往药田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萧然一眼

“你也来。”
“我?”

萧然指着自己的鼻子,笑了一下
“我以为你要我问呢。”


“你看着比那个富二代靠谱一点。”
药红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钱无忧站在原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脸色不太好看。
但赵江海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你跟我们去后山吧,那边也需要人手”,给他搭了个台阶。
钱无忧嘟囔了一句“什么嘛”,但还是跟着走了。

“那个红头发的好像对你有点改观。”

“从‘想给你下毒’升级到‘看着靠谱’,进度喜人啊。”
“她不是说‘靠谱’,她说的是‘比那个富二代靠谱一点’。这个‘一点’很关键——在她看来我大概只是不那么差。”


“所以你在高兴什么?”
“我在高兴她没说要给我下毒。”


“……你的快乐标准真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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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田·萧然、药红殷、李桃
药田比想象中大得多。
整整三垄向阳朱砂草从山脚一直铺到废弃客房的外墙边。
垄间距均匀,垄沟里没有杂草,土是深褐色的——浇过水不久、还带着潮气的深褐色。
有人在照料这片药田。
萧然蹲下来,用手帕垫着手指,捏了一小撮土放在眼前看了看。
土里有细碎的腐叶残片,还有一粒没化开的黑色颗粒——他轻轻一捻就碎了,在帕子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什么东西?”
“有机肥。可能是烧过的草木灰混了腐叶。”

萧然把帕子折好,收进袖中
“有人刚浇过水。”

药红殷已经在摘向阳朱砂草了,动作利索得像在自家菜园子里收菜。她分了一把给李桃。
李桃乖乖接过,塞了一片叶子进嘴里。嚼了两下,脸就皱成了一团,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泪水:

“好苦……”

“让你吃了吗?!”

“快吐出来!”
药红殷瞪大双眼,盯着李桃的脸色看了两秒。没发青。
李桃含着眼泪又嚼了两片。
药红殷: “……”
萧然:“……”
萧然便也摘了几株,用帕子包好放进袖中。
药田靠近废弃客房的那一侧,有几株向阳朱砂草被踩倒了,是被人踩的。脚印的鞋底纹路很浅,方向是从客房往药田走,来回各一趟。
他往前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边缘的泥土已经干了,说明是几个时辰前留下的。鞋码不大,像是女子或者身材瘦小的男子。
“苏薇说不定来过?”

“她被‘囚禁’,但没说不能出来干活。”


“你这人怎么总往坏处想?”
“不合理吗?傀儡师也是人,抓了囚犯不干活白养着?你见过哪个反派抓了人不剥削劳动力的?”

134被哽住了。

“行吧,”

“有理有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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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客房的木门是关着的。
萧然走到门前,没有直接推。他先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门板发出干燥的木头声响。然后他抓住门环,轻轻一拉。
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萧然顿了一下。
他把门推开一半,借着昏暗的光线看了眼门轴。铁质的合页上有一层薄薄的油膜,用手指抹了一下,油还没干透,沾在指腹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
“门轴上过油。”

“怕是开合几十次都不响。”

萧然擦了擦手指,跨过门槛。
客房内部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床,墙角立着一个空荡荡的衣柜。
桌椅上一尘不染,床上铺着干爽的被褥,空气里没有霉味,反而有一股很淡的沉香味——已经烧完了很久的余香。
萧然走到桌前,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举到眼前。
没有灰。
他又划了一下椅子、床头柜、衣柜拉手。全都没有灰。
萧然再走到窗边。窗台上有一小摊白色粉末——沉香灰,被归拢成一小堆,还没来得及清理。
有人在定期打扫这间客房。
萧然走到床边,蹲下来,往床底看了一眼。床板缝隙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沾着一层细细的灰——这是房间里唯一有灰的地方。
他把册子抽出来,吹掉封面上的灰。
一本手抄本。封皮是普通的桑皮纸,没有标题。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赠与徒儿苏微。”
落款:“白衍。”
字迹端正温润,每一笔收锋都极尽柔和。不是那种写给别人看的端正——是写给重要的人、每一笔都用心到笔尖微微发颤的端正。墨色是旧的,至少是几个月前写的。
萧然翻过扉页。
手抄本的内容是傀儡术的基础入门。前几页讲的是对傀儡的基本精神控制手法,中间几页是简易傀儡的制作流程,再往后——纸页断裂,整整齐齐的撕口,后半部分被人扯掉了。
纸茬泛黄起毛,撕掉有一段时间了。
萧然看了看撕口的走向——是从下往上撕的,用力点在右上角。如果是左撇子,撕口应该在左边。这个撕口在右边,撕的人是右撇子。
萧然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遍客房。
一切整洁如新,沉香余味袅袅,像是一间有人在等、但等的人还没回来的房间。
他关上门。
门轴依然没有发出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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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周墨独行
周墨沿着溪流往上走。
水声淙淙,溪水清可见底,鹅卵石在水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有些石头不对——水底有几块石头表面附着着一层黑色的丝状物,随着水流的方向微微蠕动,像是什么沉淀物被水流冲成了丝状。
被瘴气污染的迹象。
周墨没有停下来检查。
他的技能“危险感知”在靠近溪水时微微发热,像一颗被体温捂暖的钢珠,不算烫,说明这里有危险,目前不致命。
他在一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停住脚步。
树后草丛中,有东西在动。
“危险感知”骤然升温,从温热变成灼烫。周墨侧身一闪——一张惨白的人脸从他耳边擦过,带起一阵腥风。
残面纸傀。
那东西悬在半空中,四肢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是纸糊的,五官用朱砂画上去,嘴角咧到耳根,做出一个固定不变的微笑。
周墨没有给它第二次攻击的机会。拔剑、上撩、横切——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剑锋从纸傀的左肩切入,右腰切出,将它半边身子削了下来。
纸傀发出了一声纸被撕裂的声响——如果那算是它的惨叫的话。它在崩解前用尖锐的指尖划过周墨的左前臂。
伤口不深,只划破了表皮,但创口边缘立刻渗出一缕极细的黑色丝线,在皮肤下像虫子一样蠕动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瘴气印记。
周墨低头看了一眼伤口,撕下衣摆,用牙咬住一端,单手将伤口缠紧。
整个过程表情没有变化,像是在处理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包扎完,继续沿着溪流往前走。
走了大概五十步,他在一块光滑的鹅卵石下发现了一张纸条。
纸条被水浸湿大半,墨迹晕开,只能勉强辨认四个字——
“傀儡护魂”。
周墨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怀里,继续往上游走去。
他在上游没有找到任何任务目标,也没有触发新的线索。
这条溪流唯一的作用,似乎就是让他在和纸傀交手时受了一道不深不浅的伤,以及捡到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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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流下游,当萧然经过时,恰好看到一块鹅卵石上有什么东西被风吹得翻了两翻。他弯腰捡起来——是半张湿透的纸条,墨迹已经被水泡得看不清了,只剩最上面一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护……”
萧然把湿纸条放在石头上晾着,他走出几步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风把纸条吹起来,翻了一面,背面上什么都没有。
萧然收回目光,跟上药红殷和李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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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碑林·孙映雪、赵江海、钱无忧
石碑后方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
十几块碎石和风化严重的碎碑片散落在地上,有的斜插在土里,有的平躺着被苔藓覆盖。碑片上的符文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只剩一两笔笔画,有的勉强能看出一个完整字。
孙映雪蹲在一块较大的碑片前,用指尖临摹上面的纹路。符文刻痕边缘已经风化成圆弧形,但笔画走向还能辨认。
她临摹完最后一笔,忽然开口:

“江海,你看这个纹路。”
赵江海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这一组符文的结构——三横一竖,右上角一个闭合的回纹。”
她的指尖在碑片上轻轻划过

“和铁则里‘因果锚点’的描述像不像?”
赵江海偏头看了看,点头:

“像。但铁则说的是符文木牌,这是石碑残片。材料不一样,形制倒是接近。”

“那就是有关系。”

“这些残碑上的符文和木牌符文属于同一个体系。如果木牌是镇压什么东西的锚点——”

“那残碑就是以前碎掉的锚点?”

“有可能。”
孙映雪把这个结论记在心里,没有继续说下去。
钱无忧在不远处喊了一嗓子:

“你们快来看!这块碑上写着‘谷主白衍得永生之法’!”
他兴奋地拍着一块斜插在地里的石碑,碑面上的字迹保存得相对完整,虽然边角有风化痕迹,但正文还能读。孙映雪走过去,俯身看了一遍碑文。
内容大概是:谷主白衍为了追求永生,以傀儡术拘禁修士魂魄,炼制永生傀儡。
孙映雪看完了,和柳舟的口述做了逐句比对。七成重合。
她对赵江海说:

“和柳舟说的一样,信息交叉验证通过了。石碑这边的信息是可信的。”
赵江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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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合
一个时辰后,众人在石板路尽头重新碰头。
周墨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左前臂缠着布条,布条边缘渗出一圈淡黑色的痕迹。
药红殷路过时看了一眼,从腰间摸出一个绿色的小药瓶丢过去。
周墨抬头看她,眼神冷漠, 沉默了几息,才拧开药瓶,将药膏涂在伤口上。
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灼痛剧烈,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孙映雪把残碑林的发现简短地分享了一下:

“石碑记载的内容和柳舟的说法一致,白衍修永生法、拘禁修士魂魄。信息交叉验证通过,这条线应该是主线剧情的正推方向。”
萧然点了点头,把手抄本拿出来给大家看了一眼:
“在客房里找到的,白衍写给苏微的傀儡术入门,后半本被撕了。可能是苏微被抓之前自己撕的,也可能是白衍为了掩盖什么撕掉的。”

赵江海接过去翻了翻:

“字写得不错。这位谷主对他徒弟倒是挺上心。”
“所以后面可能会有策反白衍或者策反苏微的支线选项。”

萧然把书收回去。
众人对这个分析没有异议。
钱无忧从小溪边回来,手里捏着几张湿透的废纸——是萧然在下游看到的那种纸条,他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一把丢在石头上:

“什么破线索,全被水泡了,一个字都看不清。”
萧然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是一个字都看不清。
水已经把墨迹溶成一片灰蓝色的云雾,在纸上洇开,像某种抽象的泼墨画。
赵江海拍了拍手

“信息汇总得差不多了。今天先休息,明天辰时准时出发去后山找魂木。”
众人各自散去,回到废弃客房里选房间。
萧然分到了靠窗的那一间。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谷中微凉的夜风吹进来。
袖中的手抄本硌着他的肋骨,傀儡丝在指尖安静地缠绕。

“第一天还挺顺利的。”
134难得说了句不阴阳怪气的评价

“主线验证通过,道具备齐,队友没死。最和平的第一天。”
“就是太顺了。”

萧然望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光。

“睡你的觉。明天翻车我第一个嘲笑你。”
萧然没应。谷中的风声在窗外呜咽了一夜。
当所有人入睡后,梦境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