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晨雾还没褪尽，青石板路上洇着昨夜的潮气，踩上去带着些微的凉滑。你披了件短褂，手脚麻利地将屋里收拾好，今天是杂戏班子在这最后一天表演

药罐在用砖头和泥土简单搭成的煤炉上上咕嘟着，散出些微苦涩的药香。煎好药给病榻上的弟弟灌下

你揣着沉甸甸一摞报纸出门时，天边刚染出一抹鱼肚白

杂戏班子早已搭好了棚子，蓝布幌子上褪色的金字在晨光里晃着

台下面人头攒动，你眼尖，知道这是卖报的好时机，踩着湿漉漉的石板挤到棚子边缘，报纸在臂弯里晃悠，嘴里清亮地吆喝起来：“看报看报！罪犯王幺最新消息！米粮降增价快报！”

吆喝的间隙，你眼角的余光总不自觉瞟向戏台后那道褪色的红绸帘子

台上几个昨天没见过的小弟正在变着一些小戏法压场

那个人还没从帘子后头露脸

风卷着棚外的尘土掠过有些许裂痕与污渍的木墙面，带着些微的凉意

你攥紧了手里的报纸，指尖因用力泛白——他，到底是谁。。

天色渐渐大亮了起来，不知道这杂戏班子是有什么魔力，能让镇里人那么早起来看

你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般沉重吆喝了一圈，卖出几份报纸以后，你便赶忙回了家

停停停，布豪。！

家里好像进小偷了，不er？他要偷就去偷富人家呀，来你一个穷鬼家偷什么？

土坯墙被撞得掉了层灰，墙角那只缺了腿的木柜敞着肚肠，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装着半捧糙米的瓦罐滚了一地，柜角的铜锁歪歪扭扭挂着，早被撬得变了形

屋中央那只黑陶药罐碎成了两半，深褐色的药汁浸进泥土地里，混着碎瓷片晕出一片苦涩的渍痕，药渣子黏在墙角的草席边，还带着未散尽的焦糊气。

弟弟半盖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薄被，昏昏沉沉地蜷着，呼吸很轻，你是本想着卖完报再来喂他喝药的

这番破碎的光景，你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去面对

在原地愣了愣，安抚好弟弟，为他盖上被子以后，你急急忙忙的翻着柜子，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丢了

奇怪的是尽管柜子被翻了个遍，但是除了丢了几件衣裳和几枚铜钱外，剩下的东西都好好的，甚至这个小偷不偷几年前子车甫昭给你的那两吊钱，就薅了你近些天赚的钱，真是奇怪，说他没发现吧，那两吊钱在柜子被翻乱以后明晃晃的摆在那

你搬起木凳子坐到床榻边，想着损失没多少，你还是带着照顾弟弟吧

你细细地为他擦着汗，疳积这病也就只有像你们这种穷人家才能得了，常年的饥饿，无法保持的卫生条件，压倒了当年七岁的弟弟

“哟呵，哥不在这些年你也活的不咋样嘛”

十分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不觉一颤，也不敢转过身去

你定了定神，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你定了定神，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继续揉搓抹布

“啧，不认得你爹了？当初是哪个丫头收了我两吊钱，说是要还恩情来着”

脚步声定在你的后面，一双手搭住了你的肩膀，把你给强行扭转了过来

是他

在杂技舞台旁边看到的穿戴着黄围巾白内衬，灰蓬大衣，彩色珠子，画着红色符文的怪人，真的是子车

这恶鬼难道从地狱里面爬出找你索命了吗(꒪ȏ꒪;)

他怎么还没死(ू˃̣̣̣̣̣̣︿˂̣̣̣̣̣̣ ू)

他是故意来到这的∑(O_O；)

他怎么还记得我⊙_⊙

一连串的疑问在你脑子里面炸开，还没来得及思考，他便扯住你的头发，直接给你拎起来，这些年你虽然也长个了，可他似乎窜得更快，你只长到他的胸脯的那里，他即便给你拎起来了，你也得仰头看着他

“大少爷…”

“啧，还叫少爷呢，全家都被我杀光了，子车家不复存在，你给老子记住了，我叫子，车，甫，昭”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他的名字，并又松手，把你给甩到了地上，你又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呃……那子车哥这一次来又有什么事呢？”

“找你，你是时候该报你爹当初的恩情了”

你没想到这个恶鬼，记事记那么清楚，你有点难为的看看病榻上的弟弟，心一绝，从柜子里面翻出了当初子车甫昭给你的那两吊钱，递给了他

他看到你拿着那两吊钱，愣了愣，没有想到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你居然还会存放着

“子车哥，你收着吧，这绝对是当初你给我的那两吊钱，我实在还有要事在身，不能用别的方式报恩…”

子车甫昭的表情看着有些不爽，没有接下你那两吊钱

“放心啊，你不就是担心这个小萝卜头嘛，带着他走呗，爹绝对不会亏待你们”

子车甫昭看着你还是有点为难的表情

“就那么不想跟你爹走？”

“不不不，当然愿意”

为了稳住子车甫昭，你便开始收拾，用一张结实的布背起弟弟，到药铺去给李掌柜简单的道了个别，他果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看着你们要走了，又把他药铺里面所有治疳积的药全部捎给你了

就那么几番折腾，时间已经来到了傍晚

杂技班子里的人也开始大包小包的收拾起来，你开始后悔了，就依着子车甫昭杀全家人的那种心狠手辣，你总觉得在这个班子里面应该没什么好果子吃

你们赶了一夜的路，上了座山，这个时间点才刚刚步入冬天，山上却已经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雪，子车甫昭带着人随便在一片空地支了棚子就睡觉了

你睡不着，倒不如说是常年的饥饿和劳作让你挺不住这种寒冷的冬季，平日里在家，冬天的时候，你总是坐在那个小煤炉旁边烤火，有时候都是实在太困了，才会撑着手睡着

可这是在山上啊，因为你才进入杂戏班子，地位自然就是最低的，你便睡在棚子最靠边的地方，一些小雪落满了你周围，累积成了一小条雪线，你一直在往里缩，可是你也不敢惊动杂技班子其他人，你便直接抱着手不睡了

倒是睡你旁边这个女生看起来挺温柔的，只是半边脸的烧伤疤痕，让她的样貌看起来有些吓人

她好像是这个班子里的二把手，你看到那个被子车甫昭称为李庵，老三的那个人也挺尊敬她的

大家睡了半天以后，下午简单的做了顿饭，就又睡去了，毕竟你们还要留好体力来翻越这个雪山

雪半夜下大了

你冷的发抖，这个时候大家睡觉的位置已经不同了，你旁边是一个你不认识的男生，你也不好意思往他那边靠，左手已经被没有封好的帐口漏进来的雪冻麻了

子车甫昭可真会享受，还在树下雪落的不多的地方，单独支起了个帐子

你认命般的闭起了眼睛，毕竟你实在是太累了，加上这天气，要是没有力气你恐怕就要死在这雪山上了，你倒是承认子车甫昭很有良心的一点是，他把弟弟安放在了中间的火炉旁边

“想冻死就直说，省得爹在供你这一张口”

子车甫昭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帐子外面传来，你睁开眼睛一看，他正在外面掀起半边帘子盯着你

他把你给硬拽了起来，试到你被冻得麻木的左手臂时，看了一眼，左手臂的体温已经缺失了，一些雪还粘在上面，没有化去，你的左手臂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了，导致你都没有试到子车甫昭在你手臂上面用了多大的力

“啧，真想冻死啊，信不信爹直接给你这手打断？”

你抿了抿嘴，连忙摇摇头

“像傻子一样，走”

你被他拉到了他的那个帐子里面，嗬！里面不仅生了一团火，简单搭起来的床铺上还有一张他前些年打的虎皮

子车甫昭提起旁边的酒壶灌了一大口，便把酒壶递给你，示意你也喝

你刚想拒绝，但是看着他那种神情，半醉，看来刚刚来找你之前，他已经喝了不少了，你也勉强接下了酒壶，喝了一口

你们家穷，你哪喝过什么酒，你只闻过爸爸身上那股特别难闻的酒气，所以你总是很抗拒酒

子车甫昭把酒壶给放下以后，坐在那张虎皮旁边，看你还呆愣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还在那呆着干什么？过来给你爹暖被窝”

你听到这话，怔了怔，没有移动半步

“你他妈聋了是吧？！老子叫你过来，那双腿不要就打断”

看着他动怒了，你忙跑过去，我开虎皮乖乖的躺了进去

子车甫昭还没有躺下，你听到他在床边又灌了几大口酒

过了半晌，火被熄了，你感受到身边人躺了进来

一张虎皮，两个人盖未免也小了一点吧……

你这么想着把虎皮往子车甫昭那里推了推

子车甫昭喝的迷迷糊糊的，你又想起今天吃晚饭的时候，有一个长发男人，对着子车甫昭吐槽

“喝两斤马尿就上头”

好像他的酒量也不咋地，虽然说你喝都不会喝

子车甫昭此时就睡在你身边，满身的酒气让你捂住鼻子，他身上只绑了黄色绷带，你一直在拼命的保持你们两人间的距离

突然他翻了个身，一把把你拥入怀里，一只手按着你的头，你也不得不一整个人蜷缩在他怀里，你动了动，试图挣扎，但是头上却传来不悦的声音

“都说了让你给爹暖被窝，还离老子那么远干什么”

你也便只能认命窝在他怀里

一夜无事

第二天，你们翻到了雪山顶上，因为雪实在是太大了，你们不得不在正午时分暂时安定了下来，弟弟的情况有些不佳，李掌柜给的药只剩下了一点点，山顶上生不起来火，大家只能都窝在一个帐子里面围靠着取暖，没有火，就不能煎药，你小心翼翼的来到子车甫昭旁边

“子车哥…我弟的情况有些不佳…我可以先下山吗”

说完你都没有想清楚自己是怎么说出想先下山这句话的，子车甫昭也用看傻子似的眼神看着你，风雪那么大，先不说你下山会不会冻死，你恐怕路都还没走一半就要被埋没在雪里面了吧

子车甫昭没说话，因为他也没有办法，你只能默默的走到弟弟的旁边抱着他，为他取暖

看着弟弟的呼吸越来越弱，当初在家里条件就不好，来了杂戏班子也没吃上什么好的，还是靠着那几味药来吊着命

你心一横，拿来班子里缝衣服的针，在弟弟的左耳上扎了两个耳洞，李掌柜说过，带男孩的左耳上扎两个耳洞，下辈子他也还是一个男孩

弟弟呜呜咽咽的，似乎是被扎疼了

你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乖，下辈子你投胎到个大户人家，去当男娃，好不用老是跟着姐受罪”

将近傍晚时，弟弟咽了气

你把他的外套脱下来叠好

没食物了

你知道你唯一情感的寄托已经走了，还留着那点屁用都没有的善心干什么

你把弟弟的尸体交给了子车甫昭。

晚餐有着落了。

但你心是痛的，你吃不下去那肉，因为你感觉弟弟的冤魂似乎还飘在棚子上面怨恨着你

你随便扒拉了几口糙米，就到一旁休息去了

晚上子车甫昭还是照常把你带进他的房间

“哟，妹儿什么时候胆子那么大了，当初你看到我身上的血可还躲着呢”

见你恨着他，他也便没有叨叨什么

翌日

杂戏班子下了雪山

跟着去流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