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敲窗,烛火摇曳,将暖阁内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扭曲。
赵柯的指尖还残留着触碰陈砚颈侧脉搏的微凉触感,那微弱的跳动像根细针,扎进他紧绷的神经。地上的人咳声渐弱,只剩下破碎的喘息,湿透的单薄身躯在冰冷地面上细微地颤抖,像暴雨中被打落枝头的残叶。
“叛变?”赵柯的声音低沉沙哑,在雨声中几乎听不真切。他缓缓蹲下身,玄色龙袍的下摆浸入地上混着血水的泥泞,他却浑然未觉。目光死死锁着陈砚苍白侧脸上那道被碎瓷划出的血痕,和他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那个在水中若隐若现的、完整的鸾鸟烙印。“叛变到朕的身边……看着朕为你失态,为你……心痛?”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千钧重压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自嘲。
陈砚的眼睫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总是藏着戏谑或讥诮的眸子,此刻被水汽浸得模糊,深处却燃着一点幽暗执拗的光,直直望向赵柯眼底。“是……”他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看着陛下为我失态……为我……心痛。”他重复着赵柯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弧度,“看我这条……被‘夜枭’攥在手里的命……能不能……在陛下心里……砸出一点响动……”
他猛地吸了口气,牵扯到内腑的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血沫子从唇角溢出来。他却不管不顾,挣扎着抬起一只冰冷颤抖的手,竟猛地抓住了赵柯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帝王的皮肉里。
“陛下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陈砚喘着粗气,眼底那片幽暗的光越来越亮,近乎疯狂,“因为我怕啊……怕我说了……陛下眼里……就只剩下对‘金翎’的恨……再也看不见……看不见……”他声音哽住,剧烈地喘息着,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情绪和咳喘吞没,只剩下一双被水光和血丝浸透的眼睛,死死抓着赵柯,像是抓住深渊里最后一根浮木,又像是要将眼前这个人一起拖入那万劫不复的烈火之中。
赵柯手腕被攥得生疼,那冰冷的指尖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顺着血脉一路烫进他心里最混乱、最不敢触碰的角落。他看着陈砚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痛楚、孤注一掷的疯狂、还有深处那一点摇摇欲坠的……他不敢深究的东西。所有的猜疑、愤怒、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这双眼睛和这绝望的触碰搅得翻天覆地。
“看不见什么?”赵柯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不像他自己的。他反手扣住了陈砚冰冷的手腕,力道同样大得像是要捏碎对方,又像是怕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散在雨夜里。
陈砚看着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破碎,带着咳出的血沫,眼里却滚下大颗大颗的泪,混着雨水,烫得惊人。“看不见……”他声音轻得像耳语,又重得如同誓言,“……这个‘金翎’……早就把命……和这颗心……都叛给您了……”
话音未落,他抓着力道猛地将赵柯的手往自己胸前一带——正正按在那狰狞的鸾鸟烙印之上!
隔着一层湿透的冰冷衣料,赵柯的掌心清晰地感受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和其下剧烈狂跳的心脏!每一次搏动都如同擂鼓,重重敲击在他的掌心肌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濒死般的力度,仿佛要挣脱皮肉的束缚,直接撞进他的手里!
赵柯浑身剧震,如同被惊雷劈中!他想抽回手,指尖却像被那心跳和疤痕死死粘住,动弹不得。暖阁外风雨凄迷,阁内烛火昏黄,映照着两人交缠的手、急促的呼吸、和几乎要撞出胸膛的心跳声。
“你……”赵柯喉结滚动,凤眸深处风暴肆虐,所有的理智和伪装在这一刻被那赤裸裸的心跳和告白冲击得摇摇欲坠。恨意未消,疑窦仍在,可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浪潮正疯狂地席卷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暖阁紧闭的门扉被人从外轻轻叩响。
“陛下。”浅浅清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情绪,“周小姐醒了,哭闹着要见您。另外……瑞王府后院那口枯井下的东西……挖出来了。”
最后的几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这炙热混乱的漩涡中心。
赵柯猛地回过神,如同溺水之人被强行拉出水面。他几乎是狼狈地猛地抽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对方心口的滚烫触感和疤痕的粗糙。他霍然起身,背对着地上的人,玄色衣袍下的脊背绷得笔直,只有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方才的失控。
“看好他。”他声音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是对门外浅浅的命令,也是对自己下的敕令。他没有再看地上的陈砚一眼,大步走向门口,仿佛身后是什么噬人的深渊。
门开又合,带进一阵裹着雨丝的冷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陈砚独自躺在冰冷的泥水里,看着那人决绝离去的背影,按在自己空落胸口的手缓缓滑落。眼底那点疯狂执拗的光,如同燃尽的灰烬,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冰凉。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苍凉的弧度。
枯井下的东西……终于,藏不住了吗?
暖阁外,雨声未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