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室的焦臭与血腥尚未散尽,刺客眉心的乌黑血点如同深渊凝视。
赵柯攥紧荷包,指尖残留着御花园泥土的微凉——那泥土下埋藏的,是父皇的托付,还是陈砚身世的钥匙?
而那只完整的、高傲的鸾鸟绣纹,无声嘲笑着浅浅肩头的裂痕。
裂鸾卫的老巢竟被渗透如筛,“夜枭”的阴影无处不在。
就在赵柯心神剧震之际,浅浅冰冷的声音刺破死寂:
“陛下,周小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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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眉心的那点乌黑,像一粒淬毒的种子,深深钉入赵柯的眼底,也钉入这鸦巢石壁最深处。空气里浓稠的血腥焦臭仿佛凝固了,唯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如同不祥的倒计时。
灭口。在裂鸾卫最森严的刑室,在他这位天子眼前。
赵柯死死攥着手中那个沾着御花园泥土的荷包,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冰冷的清明。这泥土之下,父皇临终前血泪交迸的托付,陈砚昏迷中那声撕心裂肺的“哥哥”,周晚惊恐万状的哀求,还有那句如同诅咒般回荡的“诏书是假”、“母妃冤死”……所有翻腾的巨浪,都在此刻被这石室里的阴寒和眼前这具迅速冷却的尸体暂时冻结。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越过刺客胸口那只完整、高傲的鸾鸟绣纹,落在浅浅肩头那被黑布覆盖的裂鸾烙印的位置。同源的印记,却是撕裂的对立。这冰冷的石壁之后,这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之下,究竟埋葬了多少白骨和背叛?父皇……您当年,是否也曾在这样的深渊边缘,窥见过同样的黑暗?
黑鹞的喘息粗重如受伤的困兽,他狠狠瞪着那伪装得极好的通风孔,仿佛要用目光将其烧穿。“属下去追!”他低吼一声,就要撞开石门。
“不必。”赵柯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沙哑,却又淬着冰凌般的冷静,“能从这里脱身,就不会留下尾巴给你追。”他转向老疤,那佝偻的身影依旧隐在角落的阴影里,如同石壁的一部分。“验尸。找出那暗器来源,查清所有接触过此间通风孔的人,哪怕是一只老鼠爬过的痕迹,朕也要知道。”
老疤无声地点了点头,如同幽灵般飘向铁架上的尸体,枯瘦的手指探向那致命的眉心。
“陛下,”浅浅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死寂,她的目光依旧锐利如鹰隼,扫过刺客心口的鸾鸟绣纹,又落回赵柯脸上,那清泠如碎冰的语调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以及更深处翻涌的、被强行压下的刻骨恨意,“‘金翎’现踪,裂鸾根基动摇。此地……已非万全。”她的话点到即止,却像重锤敲在赵柯心上。裂鸾卫内部,果真出了足以致命的裂痕!
就在这时,石廊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迅疾的脚步声,停在厚重的铁皮门外。一个刻意压低的、属于年轻裂鸾卫的声音隔着门缝急促响起:“指挥使大人!急报!宫中来讯——**周小姐醒了!**”
周晚醒了?!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瞬间在赵柯紧绷的心弦上激起剧烈的涟漪!那刺客临死前惊恐的话语再次在脑中炸响——“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必须灭口……东西在她……”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问、所有指向“夜枭”的矛头,此刻都汇聚到那个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的身影上!她手里到底握着什么?那东西,是否就是解开鸩杀先帝、构陷陈妃、乃至颠覆整个朝堂阴谋的关键钥匙?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希望与更沉重危险的预感攫住了赵柯。他猛地转身,动作带起玄色龙袍的下摆,在昏黄血腥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回宫!”他斩钉截铁,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刑室的阴冷、尸体的狰狞、无处不在的“夜枭”阴影,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暂时压下。真相的曙光,似乎就系在周晚醒来的那一刻。
“浅浅,”赵柯的目光如电,射向身侧如同黑色冰刃的女子,“此处后续,交给你和黑鹞。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只‘金翎’的影子给朕挖出来!朕要活口!”他最后三个字咬得极重,带着滔天的杀意。
“是。”浅浅颔首,凤眸中寒光凛冽。黑鹞也重重捶胸,发出一声闷响,眼中燃烧着被挑衅的狂怒和誓要雪耻的凶光。
沉重的铁皮木门再次被推开,门外等候的裂鸾卫躬身肃立。赵柯没有丝毫停留,大步流星地踏入外面相对“干净”却依旧阴冷的石廊。他步履生风,玄色的身影在幽暗的火把光影中快速穿行,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深宫之中刚刚苏醒的谜底。
然而,就在他即将走出这段通往地面的漫长石阶时,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毫无预兆地噬咬上他的心脏——**陈砚!**
周晚醒了,她手中的东西指向“夜枭”,指向阴谋的核心……可陈砚呢?他昏迷前那声泣血的“哥哥”,他与父皇那扑朔迷离的关联……他是否也早已被卷入这致命的漩涡中心?周晚手里的东西,对他而言,是救命的稻草,还是催命的符咒?
脚步,在冰冷的石阶上,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赵柯下意识地再次攥紧了袖中的荷包。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掌心,里面除了泥土,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清苦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心口某个地方,被那毒蛇噬咬过的地方,开始泛起一阵尖锐细密的疼痛,这疼痛甚至压过了对真相的急切。
他抿紧薄唇,线条冷硬的下颌绷紧,最终没有回头,只是将步伐迈得更大、更急,玄色的衣袂在身后猎猎翻飞,卷动着石廊里沉滞的阴风。
石阶尽头的光亮越来越清晰,那是通往地面、通往重重宫阙的出口。光亮之外,是苏醒的周晚,是可能颠覆一切的秘密。
光亮之下,他袖中紧握的荷包,却无声地烙着他的迟疑与恐惧——他怕那即将揭开的真相背后,藏着会将陈砚彻底吞噬的万丈深渊。
深宫重重,暗流汹涌。心尖上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在真相的曙光与失去的恐惧撕扯下,正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