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芷悠的心脏还在狂跳,手腕被他攥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残留着他滚烫的体温和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
她缩在宽大的运动服里,像只受惊的鹌鹑,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陆霄翰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下颌绷得像块冷硬的石头,侧脸的线条在车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中显得格外凌厉。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可怕,仿佛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陆霄翰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粗暴的平静,打破了死寂:
“饿不饿?”
“带你去吃早茶。”
车子一路狂飙,窗外的景物糊成流动的色块。
林芷悠被安全带勒得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一半是吓的,一半是饿的。
从昨晚到现在,就灌了一肚子有问题的酒和满腹的委屈。
饿?当然饿!饿得前胸贴后背!
但跟他喝早茶?鸿门宴都没这么惊悚!
她偷偷瞄他。
侧脸线条绷得像把出鞘的刀,下颌咬得死紧,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能把车顶棚压瘪。
这像是去喝早茶的样子?分明是去掀桌子的!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一条老巷口。
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大酒楼,是家藏在烟火气里的老字号茶楼。
门口蒸笼冒着白气,人声鼎沸。
陆霄翰解开安全带,动作利落得像拆弹。
“下车。”
林芷悠认命地解开安全带,刚想推门,他那边已经“咔哒”一声,锁解了。
她推门下车,运动裤太长,差点绊个狗吃喜,狼狈地扶住车门才站稳。
陆霄翰已经绕过车头,大步流星往里走,完全没等她。
林芷悠赶紧小跑跟上,心里骂骂咧咧:赶着去投胎啊!
茶楼里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陆霄翰这张脸就是通行证,服务员眼尖,立刻点头哈腰引他们上了二楼一个靠窗的僻静小隔间。
陆霄翰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
林芷悠犹豫了一下,在他对面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边,他就把一本厚厚的点心单推到她面前。
“点。”
声音冷硬,毫无起伏。
林芷悠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点心名,再看看对面那张冰块脸,只觉得荒谬。
她喉咙发紧,想说话又发不出声,憋屈得想挠墙。
她拿起笔,在单子上胡乱划了几个叉烧包、虾饺之类的名字,又把单子推回去。
陆霄翰扫了一眼她点的东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这些?”他抬眼,目光带着审视,“喂猫?”
他拿过笔,刷刷刷又添了一堆:蟹黄烧卖、豉汁凤爪、流沙包、艇仔粥、鲜虾肠粉……
全是她以前爱吃的。
林芷悠看着那张被填满的单子,心头莫名被刺了一下。
他还记得?记得又怎样?七年前他信过她吗?昨天不也差点掐死她?这点吃的就想收买人心?
服务员麻利地收走单子。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
只有楼下隐隐传来的喧闹和隔壁桌小孩的吵闹声。
陆霄翰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敲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又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林芷悠如坐针毡,视线无处安放,最后落在他放在桌面的手机上。
屏幕是黑的,像块冰冷的石头。
“咳。”陆霄翰忽然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额角的红肿和唇上的小破口上。
“还疼?”他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但少了点之前的戾气,多了点……
别扭?或者是不耐烦?
林芷悠下意识地摸了摸额角,老实地点点头。
疼。
你撞的。
还有你掐的。
哼!家暴男。
她用眼神控诉。
陆霄翰似乎被她那直白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视线,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动作有点急,茶水溅出来几滴在桌面上。
“活该。”他抿了口茶,低声吐出两个字,像在自言自语。
林芷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猛地瞪大眼睛,无声地怒视他:“陆霄翰!你混蛋!”
懂不懂怜花惜玉。
陆霄翰像是没看见她的愤怒,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聚焦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昨晚……除了晕,还有没有其他感觉?”
“比如……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听到什么?”
林芷悠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她努力回想,昨晚的记忆像蒙着一层厚厚的雾,只有强烈的眩晕感和无边无际的恐慌。她摇摇头。
“仔细想!”陆霄翰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命令的口吻,“有没有人跟你说了什么?暗示了什么?关于港口项目?或者……
“叶振霆?”
林芷悠被他逼问得有点烦躁,皱紧眉头,再次摇头。
她当时都快晕死了,哪还顾得上听什么暗示!
陆霄翰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怀疑、算计、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就在这时,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点心上来了。
瞬间,小小的隔间里香气四溢。
陆霄翰不再追问,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晶莹剔透的虾饺,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
“吃。”
命令式的语气。
林芷悠看着那个虾饺,又看看他,没动。
谁知道他是不是又想出什么新花样整她?
“毒不死你。”陆霄翰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地补了一句,自己夹了个烧卖,面无表情地吃起来。
林芷悠咽了口唾沫。
美食当前,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
算了,死也要当个饱死鬼!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虾饺,咬了一口。
鲜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温暖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安抚了翻腾的胃。
她饿极了,也顾不上形象,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陆霄翰吃东西的动作很优雅,但速度不慢。
他一边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着对面埋头苦干的小女人。
宽大的运动服衬得她更瘦小,湿发半干,软软地贴在脸颊,额角的红肿在蒸腾的热气中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她吃得很认真,像只饿坏了的小松鼠,腮帮子微微鼓起。
他握着筷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两人沉默地吃着。
气氛诡异得和谐?
不,是暴风雨眼中心惊胆战的暂时平静。
林芷悠吃得差不多了,刚放下筷子,陆霄翰的手机响了。
是视频通话请求。
陆霄翰看了一眼屏幕,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冰冷。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机,接通。
陈阳焦急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似乎还在车上。
“陆总!查到了!”
“昨晚顶层那个服务生,身份是假的!用的临时工牌,入职登记信息全是伪造的!人昨晚离开酒店后就彻底消失了!”
“还有,叶振霆那边……”
陆霄翰打断他,声音低沉:“说重点。”
“重点就是,那个消失的服务生,最后消失前,接了一个加密卫星电话!信号源追踪到了!”
陈阳语速飞快,“定位显示,就在叶婉吟那栋公寓楼附近!通话时间……
“就在林小姐‘晕倒’被周少扶上楼之后不久!”
林芷悠听得心头狂跳!指向性太明显了!果然跟叶婉吟脱不了干系!
陆霄翰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冰冷的了然。
他眼底寒光闪烁,像淬了毒的冰棱。
“继续盯着叶振霆。港口项目那边,环评报告……”
“陆总!正要汇报这个!”陈阳的声音更急了,“刚收到风,环保署那边突然提前了环评报告的公示期!”
“而且,有匿名举报材料送过去了!矛头直指我们项目用地可能存在历史污染问题!”
“如果被坐实,我们的竞标资格……”
陆霄翰下颌线瞬间绷紧,眼神变得极其可怕。
叶振霆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还要狠!
“知道了。”陆霄翰的声音反而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按预案处理。启动B计划,把叶氏在城西那个填海项目的老底,给我翻出来。”
“还有,联系‘老K’,让他去‘问候’一下那个匿名的举报人。要快。”
“是!”陈阳领命,画面切断。
陆霄翰放下手机,抬眼看向对面的林芷悠。
她正紧张地看着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港口项目……真的出事了?
还是被叶振霆陷害的?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
陆霄翰看着她紧张又茫然的样子,看着她手里那点可怜的“证据”,心里那股无名火又隐隐窜起。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那里空荡荡的,领带早在地毯上躺尸了。
“听见了?”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暴戾,“叶振霆要动手了。港口项目要是黄了,陆家损失的不止是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小小的方桌,目光像冰冷的锁链锁住她:
“所以,林芷悠。”
“你现在最好祈祷。”
“祈祷你那个‘好姐姐’叶婉吟,还有她那个蠢货哥哥,手脚够干净。”
“祈祷我能在他们把陆家拖下水之前,把他们都摁死。”
“否则……”他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眼底一片深寒,“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林芷悠被他话里的寒意冻得一哆嗦。
他这是……把她也绑上他的战车了?
就因为她只是名义上的“陆太太”?
七年前,和现在,她到底爱过他没有。
她心里又气又急,想反驳,想撇清关系,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能用力地、带着愤怒和委屈地瞪着他。
陆霄翰看着她那双瞪得圆圆的、像受惊小鹿却又倔强不服输的眼睛,看着她唇上那个小小的、暗红的痂,那股无名火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烧得他更加烦躁。
他猛地站起身。
“走了。”
林芷悠赶紧跟着站起来,心里七上八下。
又要去哪儿?下一场鸿门宴?
陆霄翰大步流星往外走,林芷悠小跑着跟上。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到楼下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
“让开让开!例行检查!”
“环保署的!接到举报,这家茶楼涉嫌使用污染水源!”
几个穿着制服、神情严肃的人堵在门口,亮着证件,正跟一脸懵的茶楼老板交涉。
食客们议论纷纷。
陆霄翰的脚步瞬间停住,眼神锐利如刀,射向楼下。
林芷悠心头咯噔一下!环保署?举报?污染水源?
这时间点……太巧了!她猛地看向陆霄翰。
只见陆霄翰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其冰冷、极其危险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叶振霆。
好快的动作。
好毒的招数。
这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警告?
他拿出手机,飞快地拨通一个号码,声音冷得像冰渣:
“陈阳。”
“环保署的人,在我喝早茶的茶楼‘例行检查’。”
“十分钟。”
“我要知道是谁点的这把火。”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楼下那几个制服人员,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查查带队的那个,叫什么张……张伟?”
“对,张伟。”
“把他老婆在叶氏旗下那个基金会挂名的‘顾问’职位,和他儿子在叶氏地产刚拿下的那个‘实习’机会,资料发给我。要快。”
他挂了电话,周身的气场冷冽得如同实质。
楼下,那个叫张伟的带队人员似乎接到了什么指示,脸色微变,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朝手下挥了挥手。
一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留下茶楼老板和食客们面面相觑。
陆霄翰冷哼一声,看都没再看楼下,转身就往楼梯下走。
林芷悠赶紧跟上,心有余悸。她看着陆霄翰挺拔冷硬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掌控一切的可怕力量。
叶振霆的动作快,他的反击更快!更狠!
刚走出茶楼门口,陆霄翰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信息提示音。
他点开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他冰冷的眼底。
他脚步没停,只是把手机屏幕随意地往身后一递,正好能让小跑着跟上来的林芷悠看清。
屏幕上是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附件缩略图。
“陆总,查实。匿名举报人:周晏之。附件:举报信扫描件及IP追踪截图。”
周晏之!
那个发信息“提醒”他小心叶振霆的“好兄弟”!
那个昨晚穿着侍应生制服溜走的“受害者”!
原来……匿名举报陆氏港口项目环评有问题的,也是他!
林芷悠看清屏幕上的字,瞳孔猛地收缩!她难以置信地看向陆霄翰。
陆霄翰已经收回手机,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后的残酷讥诮。
“看清楚了?”他头也没回,声音低沉地飘过来,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林芷悠的耳朵。
“你的‘老相好’。”
“我的‘好兄弟’。”
“玩得一手好双簧。”
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
阳光刺眼,他逆光站着,高大的身影将林芷悠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低头,俯视着她惊愕苍白的脸,眼神深得像吞噬一切的黑洞。
“林芷悠。”
“现在告诉我。”
“七年前,天台那场戏……”
他刻意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
“你到底是主角,还是……被他们耍得团团转的……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