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车窗,将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劳埃德专注地开着车,那双平日里总是盛满戏谑或锐利的金色眼眸,此刻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偶尔瞥向副驾驶座上的爱德华时,会流露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与探究。
爱德华安静地靠在椅背上,侧头望着窗外。车内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从雨夜带来的寒意,但他仍觉得有些冷,一种从心底蔓延开的、无法言说的凉意。劳埃德失忆了。这个认知像一根细小的刺,深深扎在他的心脏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楚。
他们刚刚从那个安保森严的康复中心回到位于切尔西的公寓。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爱德华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还能感觉到刚才在病房里,劳埃德将玫瑰递给他时,那短暂触碰到的、带着灼人温度的指尖。
“到了。”劳埃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将车平稳地驶入地下车库。
爱德华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劳埃德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混合着雨水的湿气,隐隐传来。爱德华垂着眼,盯着电梯镜面里两人模糊的倒影。劳埃德比他稍高一些,肩膀宽阔,即使穿着病号服外匆忙套上的休闲外套,依旧掩不住那股子挺拔不羁的气质。而自己……爱德华看着镜中那个面色苍白、眉眼间带着倦意的人,淡蓝色的长发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
“叮——”电梯到达他们所在的楼层。
劳埃德率先走出去,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塔伦交给他的——熟练地打开了公寓的门。他似乎对这里的布局并不陌生,肌肉记忆显然比大脑记忆更可靠。
公寓内部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融合了冷硬的线条和昂贵的材质,看得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但此刻因为缺乏人气,显得有些冷清。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清洁剂味道。
劳埃德环顾四周,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评估般的打量。“还不错。”他评论道,语气像是第一次来看房的客人。
爱德华的心又沉下去几分。他沉默地脱掉被雨水打湿些许的外套,挂进衣帽间,然后径直走向卧室。“我去洗澡。”他需要热水冲掉这一身的疲惫和心冷。
劳埃德看着他消失在卧室门后的背影,皱了皱眉。那种莫名的、想要靠近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烦躁感再次涌上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橙色的短发,开始在客厅里踱步,目光扫过书架上的书籍(商业、历史、艺术居多,符合爱德华的喜好),墙上的抽象画,以及角落里一架看起来价格不菲的天文望远镜。这一切都显示着主人良好的品味和……某种程度的无趣。至少在他看来。
但为什么,心脏会在看到那个蓝头发家伙疏离冷淡的眼神时,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为什么潜意识里会觉得,这个空间里应该有更多……属于他的痕迹?比如随意扔在沙发上的机车夹克,或者吧台上没喝完的威士忌?
卧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劳埃德的脚步顿住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卧室虚掩的门。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门没有关严,透出一条缝隙。温暖的水汽和沐浴露的清新香气从里面飘散出来。劳埃德透过门缝,看到了浴室磨砂玻璃后模糊的、晃动的人影。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轻轻推开了卧室的门。
爱德华正好从浴室里走出来。他显然刚洗完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一条白色的浴巾,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湿润的淡蓝色长发像海藻般披散在光洁的背脊和肩头,发梢还在滴滴答答地落下水珠,沿着优美的脊柱线条滑落,没入腰际的浴巾里。热水熏蒸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粉红,平日里冰冷的蓝眸也氤氲着一层水汽,显得柔和而……毫无防备。
他似乎完全忘了外面还有一个“陌生”的劳埃德,也或许是在自己家里习惯了。他一边用另一条毛巾擦拭着头发,一边走向衣帽间,准备换上睡衣。
劳埃德就站在卧室门口,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的目光无法从爱德华身上移开。
那具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漂亮。不是女人的柔美,而是一种属于男性的、清瘦又带着韧劲的漂亮。线条流畅的肩背,纤细却并不脆弱的腰肢,笔直的长腿……热水浸泡过的皮肤透着一种莹润的光泽,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淡淡的、暧昧的痕迹……那是……
劳埃德的呼吸猛地一窒。
爱德华走到衣帽间门口,似乎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他擦拭头发的动作顿住了,转过身,天蓝色的眼眸对上了劳埃德直勾勾的、几乎称得上炽热的视线。
爱德华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下意识地将浴巾往上拉了拉,试图遮挡更多。“劳埃德?你……”他显然没料到劳埃德会进来,更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眼神看着他。
劳埃德没有回答。他的大脑似乎有些宕机,所有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某一个地方,让他浑身僵硬,口干舌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爱德华,金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震惊、困惑、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汹涌澎湃的原始欲望。
这太不对劲了!
在他现有的记忆里,爱德华·塞西莉娅应该是那个永远穿着熨帖西装、一丝不苟、表情冷淡、让他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别人家的孩子”。他应该对这种人敬而远之,甚至带着几分不屑才对。
可现在……
他看着那滴水珠从爱德华淡蓝色的发梢滚落,滑过微微泛红的肩颈皮肤,最后消失在浴巾的边缘……
他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某种强大的、陌生的本能疯狂拉扯。
爱德华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越来越烫。他试图用冷硬的语气来掩盖尴尬:“劳埃德,出去。我要换衣服。”
然而,劳埃德非但没有出去,反而像是被这句话激活了某种开关。他向前迈了一步,走进了卧室,反手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轻响,让爱德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爱德华警惕地看着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靠在了衣帽间的门框上。此刻的劳埃德,眼神危险得让他感到陌生和……一丝恐惧。
劳埃德一步步走近,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之遥。他比爱德华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爱德华裸露的皮肤,最后定格在那双带着惊慌和强装镇定的天蓝色眼眸上。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困惑和……自嘲:
“嘿,冰棍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最终抬起眼,直视着爱德华,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的目光艰难地从爱德华脸上移开,缓缓下移,落在他自己身上某个明显起了变化的、无法掩饰的部位,然后又抬起来,看向爱德华,语气里充满了荒谬感和一种近乎暴躁的无奈,
“为什么……我这具身体……好像他妈的认识你……而且……还他妈的……很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