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阳光从西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空气中浮着细小的粉尘,在光线里慢慢地翻动着。
她放慢脚步,让前面几个同学先走,然后才下了楼梯。
拐过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她看见宋砚辰站在走廊尽头的门边,背靠着墙,手里翻着那本厚本子。
这一次他没有等她走近才合上——她还在楼梯最后几级台阶上的时候,他已经抬眼看到了她,然后把本子合上了,放进书包里。
他的动作很自然,不像是在等她,更像只是恰好在这个时间、这个位置停下来做完了手里最后一件事。
她走到他旁边的时候,他已经把书包带搭好了。
“走吗?”
“嗯。”
两个人出了教学楼,广场上的光线比上午柔和了很多,已经是下午了。
那棵银杏树的影子从树根处铺开一大片,在地面上延展出深浅不一的轮廓,像是一张被光线切割成很多块的地图,每一块都在等人踩上去。
风又吹了一次,几片叶子落下来,有一片擦过她的肩,落在了她脚边。
走到车门口的时候,他侧身让她先上去。
她踩上台阶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他站在门边的姿势——他还没有上车,像是在等所有人都上齐了再动。
她在他侧后方停了一下,像在等他递出一个动作,又像只是确认这道距离的长度是否和来时一致。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多停留,她已经转身上了车。
回程的车上,大家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有人靠着窗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偏着头,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偶尔路面不平带来的轻微晃动。
苏晚晴走回早上的座位坐下,宋砚辰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厚本子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
车开了一段路,苏晚晴侧过头来:“第三道大题,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
“最后一步你用的什么?”
“微元法。”他偏头看了她一眼,“你呢?”
“能量守恒。”她想了想,“我写到后面发现条件不够,绕了一圈才回来。”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伸手翻开厚本子,翻到中间某一页,递过来。
上面写着同样的题目,解题步骤只有六行,比她的少了两行,收尾干净利落。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他第三步的位置:“你这里跳了一步。”
“不算跳。”他说,“中间那个关系式是隐含的,不需要单独写出来。”
苏晚晴没有说话,又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口:“我写的时候没看出来。”
“你看出来了。”他说,“你只是没写上去。”
她顿了一下,把本子还给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开口:“第二套的选择题,最后一道你选了什么?”
“C”
“我也选了C”她侧头看他,“但我蒙的。”
“蒙的?”他偏过头来,像是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那道题有明确的排除路径,先排除A和D,B的情况不符合能量守恒,只剩C。”
“我知道,”她说,“但我当时时间不够,没来得及推,直接蒙了。”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把厚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
苏晚晴打开,上面是那道题的完整推导,写得整整齐齐,连中间代入数值的步骤都保留了,像是在等她什么时候想看了就能直接看懂。
她低头看着那张纸,目光从第一行移到最后一笔,没有立刻说话。
她平时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一层一层地接住——像是他在她身后铺了一张网,宽到足以接住她所有可能的坠落,每一个她以为会落空的地方,都有他提前准备好的一双手。
她慢慢折好那张纸,放进了自己的卷子里,和早上那张叠在一起:“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你写了多少张?”
他想了想:“三套卷子,每套两道。”
苏晚晴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卷子袋,里面已经放了他给的两张草稿纸,一张是早上对答案时给的,一张是刚才这张。
她没有再问第三张在哪,但她的手指隔着帆布布料按了一下卷子袋的侧面,像是确认那些纸还在那里,等她想看的时候就能拿出来。
她也知道,就算她没主动开口问,他还是会在她需要之前,把另一张放进来。
她收回手,靠着椅背,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上,车窗外的天空正在从下午的亮白色变成傍晚的浅金色。
车又开了一段路,她听到旁边的人开口,声音不高:“回去之后,你会把那张纸看一遍吗?”
苏晚晴偏过头来看他:“你写都写了,我不看岂不是浪费。”
他没有接话,但她低头把卷子袋的封口折好的时候,余光里看见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像是某个他没有打算说出口的念头在无人注意的瞬间稍稍松动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一点重量,很轻——像是他睡着了,在某一刻微微偏向了她的方向。
她停了一下,没有转头,也没有调整坐姿。
那一点重量停在她肩头大概几秒,然后轻轻地离开了。
像是他自己也拿不准该不该靠在那里。她没有侧头去看他,但她记得那个重量落下来的位置。
车窗外的树影在两个人之间的椅面上交替滑过,像是正在把什么东西一道一道地添进同一本书里——不是她夹进去的那片叶子,也不是他写过的那些纸,而是那些未曾被说出口的、柔软的、没有被命名过的触碰。
她低下头,指尖搭在书包侧袋的书脊上,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车继续往前开着,窗外的路灯开始密集起来,离市区不远了。
苏晚晴靠着椅背,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车窗。
玻璃上倒映着车厢里的轮廓,能看见他微微低头的侧影,像是醒着,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膝盖上的书包侧袋——那本深蓝色的书还露着一截书脊,里面夹着今天从七中带回来的银杏叶。
她忽然觉得这所学校挺有意思的。
来的路上觉得它老、安静、藏在槐树后面,像是不太想被人发现。
考完出来再走一遍那棵银杏树的时候,又觉得它其实也没那么沉默——只是习惯了等人先开口。
但比她早注意到这点的,是旁边这个人。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看窗外,没有什么表情,像是已经在七中这一趟里把该看的都看完了,回来的路上就只是安静地坐着。
她想起他刚才递草稿纸时的动作——像是提前算好了她会问,把答案准备好了放在厚本子里,等她开口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以前不太习惯被人这样接住,像是每一步都有人提前铺了一层纸,让她走上去的时候不觉得自己踩空了。
但现在她好像开始慢慢习惯了。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路灯下正在变暗的街道,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车窗玻璃上他的倒影说的:“七中那棵银杏树……挺好看的。”
旁边的人像是听到了,又像是没听到。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结论:“是挺好看的。”
苏晚晴没有转头看他。
但她的手隔着书包侧袋按了一下那本书的书脊,叶片的轮廓隔着帆布面料传过来,像是一个小小的、已经被她收好了的标记。
她发现自己在想,也许学校的风景确实不错,但真正让这一天变得值得记住的,从来不是那些风景本身——而是站在风景旁边的那个人,不紧不慢地替她腾出位置、递来纸张、在回程的车上不经意地靠着她的肩膀又离开。
她没有把这些说出口,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她正在慢慢弄明白,那道不远不近的距离,其实已经缩到了足够短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