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宁在林间的移动几乎悄无声息。她的身体轻盈得异乎寻常,摆脱了固有的重量,又或者这本就是“鬼”该有的状态。
那些让霍家伙计棘手的藤蔓沟壑,于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没走霍仙姑他们留有明显痕迹的“正路”。直觉牵引着她沿着一条更陡峭隐蔽的路径向上。
空气中残留的人气和死气像指路明灯。
越靠近被密林和山势巧妙隐藏的入口区域,阿宁越能清晰感受到自己存在的异常。
心跳平稳,呼吸绵长,体温甚至因为运动而微微升高。
她看起来摸起来都与活人无异。但内里不一样了。对饥饿和疲惫的感知变得模糊,对危险的直觉却敏锐到令人发指。
当她抵达隐匿的断崖时,前方本该是绝路和复杂机关的门户,此刻却显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阿宁闪身而入,在错综复杂的通道与墓室中穿行。
她一路向下,深入这座楼的腹部。在一处布满诡异六角铜铃的狭窄通道,她停了片刻。那些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直刺魂魄的尖锐颤音。
阿宁皱了皱眉,感到轻微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撼动她体内脆弱的平衡。她加快速度通过,那不适感便留在了身后。
终于,她捕捉到张起灵的气场,王胖子咋咋呼呼中透出的强撑精神,还有其他被困伙计的生命之火。
她找到他们时,情形颇为狼狈。他们被困在一处石室内,似乎触发机关,四周石壁缓缓合拢,空气稀薄。
张起灵正用发丘指在墙上摸索破解的关键,王胖子则用身体顶着一面墙,满头大汗,嘴里还不忘念叨:“小哥你快点!胖爷我这身神膘也顶不了太久啊!”
阿宁出现,最先察觉的是张起灵。他猛地回头,眼睛直射向无声无息出现在石室阴影中的阿宁。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他在塔木陀亲眼见过阿宁的尸体,此刻这个气息更加幽邃难明的阿宁带来的冲击和警惕远胜于任何已知的古楼怪物。
“我靠?!”王胖子顺着张起灵的视线看去,眼珠子差点瞪出来,“阿、阿宁?!见鬼了?!你不是……不是死在蛇沼了吗?!”
其他几个霍家伙计更是吓得面无人色,几乎握不住手里的武器。
阿宁没有解释,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石室,锁定了墙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凹槽。那里残留着一丝与四姑娘山破解进程相呼应的气息,但似乎还差最后一点力来引动。
她径直走过去,无视了所有人的震惊和戒备。伸出手指悬在凹槽上方半寸。一缕极淡的寒意从她指尖溢出,渗入凹槽。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复位。合拢的石壁骤然停止,然后缓缓反向打开。
危机解除,但石室内的气氛反而更加凝滞。
张起灵依旧死死盯着阿宁,眉头紧锁,似乎在感知和判断着什么。王胖子喘着粗气,看看阿宁,又看看张起灵,一脸活见鬼又不敢多问的表情。
阿宁没看他们,她的注意力已经转向更深处。“霍仙姑在哪?”她问。
一个霍家伙计壮着胆子,指了指某个方向:“当家的……当家和几个好手,在前面那个有浮雕的大殿里……后来信号就断了,我们想过去,就被困在这儿了……”
阿宁点点头,转身就朝那个方向走去。
“喂!等等!”王胖子忍不住喊,“前面邪门得很!你到底……”
阿宁脚步未停,声音飘回来:“待着,或跟上。”
张起灵沉默迈步跟了上去。王胖子一跺脚,也招呼着惊魂未定的伙计们:“走走走,跟上!管她是人是鬼,总比留在这儿强!”
穿过几条更加诡谲的通道,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味和陈旧纸张与奇异香料混合的古怪气味。
前方出现一座异常宽阔的殿宇,规模远超之前所见。殿中伫立着数根雕刻着百足龙环绕的粗壮青铜柱,柱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孔洞。地面散落着一些断裂的武器和零星血迹。
而在大殿最深处的石台上,霍仙姑靠坐在如同王座的石椅前。
她身上有伤,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额角有干涸的血迹,华丽的服饰破损了几处,露出里面黑色的软甲。
但她的腰背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常,但脸色异常苍白,透出久战后的疲惫和失血。她手中紧握着一根特制的探杖,杖尖点地,像是随时可以暴起。
当阿宁的身影出现在大殿入口,逆着身后通道微弱的光,一步步走来时,霍仙姑的眼睛微微眯起,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
张起灵和王胖子等人紧随阿宁进入,看到霍仙姑还活着,都松了口气,但眼前的景象和霍仙姑与阿宁之间无声的对峙,让气氛再度紧绷。
阿宁在距离霍仙姑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霍当家,”阿宁开口,“秀秀在营地等你。她咳出了一朵完整的梅花。”
霍仙姑握着探杖的手指节骤然收紧,青筋毕露。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流露出深切痛楚。但这情绪很快被更深的沉郁和冷酷的决断压了下去。
她仔仔细细打量着阿宁,从头发丝到脚底,仿佛要透过这具鲜活完好的皮囊看穿其下非人的本质。
“果然……”霍仙姑的声音有些沙哑,“那丫头……终究是用了禁忌的法子。”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现在,算是什么东西?”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刺骨的寒意。
张起灵的目光倏地转向阿宁,黑眸深处波澜涌动。王胖子倒吸一口凉气,看看霍仙姑,又看看阿宁,彻底懵了。
阿宁面对霍仙姑的审视和质问,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痕迹。她微微偏了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她回答得坦诚漠然,“但我知道,我答应了秀秀,要带你出去。”
她向前一步,目光扫过霍仙姑受伤的手臂和苍白的脸色。
“所以,”阿宁继续问,“能走吗?霍当家。这座楼,不宜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