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墨脱的群山间肆虐了数日,阿宁斩杀了几波串串,带着时昏时醒的吴邪在这片纯白地狱里艰难挪移,从一个勉强挡风的岩隙,换到另一个半塌的雪窝,每一次转移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与低温、体力透支以及那些被阿宁血液隐约吸引在风雪中影影绰绰的不明之物周旋。
吴邪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身体在阿宁那口血的催化下,正进行着透支潜能的疯狂修复。
偶尔清醒的片刻,只来得及吞下阿宁塞到他嘴里用体温稍稍软化过的雪块或零星找到的冻得硬邦邦的植物块茎,然后便被更深的疲惫和寒冷拖回黑暗。
意识浮沉间,唯一清晰的感知是背着他或揽着他的那具身躯始终稳定,始终带着那股冰雪与生命交织的独特气息,像黑暗中唯一不会熄灭的航标。
就在阿宁也几乎到达极限,所剩无几的体温快要被这无尽严寒吞噬时,翻过一个被雪覆盖的陡坡,视线尽头,风雪混沌的背景中,突兀地出现了一片沉静的阴影。
那是一座依着陡峭山壁而建的小庙。
规模不大,甚至有些低矮,石墙被风雪侵蚀得斑驳发黑,瓦顶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但整体结构依然完整。
庙门前小小的院落里,隐约透出一点温暖跳动的橘红色光芒。
火光。
在这种绝境里,这抹光芒的意义不亚于神迹。
阿宁背着吴邪,用尽最后的气力朝那光芒走去。
深一脚浅一脚,积雪几乎没到大腿,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
庙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温暖干燥的空气混杂着淡淡的酥油和檀香味扑面而来,与外面冰刀般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殿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静静燃烧。
一个穿着陈旧红色僧袍身形干瘦的老喇嘛正盘坐在蒲团上,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他的脸上布满风霜雕刻的深刻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澈平和,在看到狼狈不堪、几乎成了雪人的阿宁和她背上昏迷不醒的吴邪时,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微微颔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仿佛接纳风雪中的迷途者是这座雪山孤庙再自然不过的日常。
阿宁将吴邪安置在偏殿一处铺着厚实毛毡的角落,老喇嘛沉默地送来干净的旧毯子和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药汤。
阿宁向老喇嘛回礼,检查了吴邪的情况,确认他生命体征稳定,只是透支过度,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接过汤碗,自己先喝了一口,等待片刻,感觉无异样,才小心地喂给吴邪一些。
这一觉,吴邪睡得昏天黑地,是那种卸下所有警惕、被温暖和安全包裹的深度睡眠。
等他再次睁开眼时,首先嗅到的是一股温暖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米粮、干菜和某种肉类被精心炖煮后的醇厚味道。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盖着干净柔软的羊毛毯。
侧室的门开着,外面主殿的光线透进来。
他走出去,看到小小的佛堂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桌上竟然摆着几样热气腾腾的饭菜:一盆浓稠喷香的杂粮粥,一碟风干的牦牛肉炒野菌,甚至还有一小碗用雪水焯过、拌了酥油的不知名野菜。
在这雪山绝地的孤庙中,这堪称丰盛。
阿宁正从连接后厨的小门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只木碗。
她看到吴邪,将碗放在桌上,说:“醒了就吃。”
吴邪怔怔地看着桌上的饭菜,又看看阿宁平静无波的脸。
他记得这庙里除了那位沉默寡言的老喇嘛,并无他人。
这些食材从何而来?又是谁做的?
像是解答他的疑惑,那位老喇嘛此时也从后门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小袋糌粑粉。
他对吴邪温和地笑了笑,指了指阿宁,又指了指后厨,比划了几个简单的手势。
意思大约是:这位女施主找到了地窖里储存的过冬粮食,并坚持准备了这些。
阿宁……会做饭?吴邪觉得这个认知比她的血不会流出来更让他感到一丝恍惚。
在他印象里,阿宁永远是那个在装备包里塞满压缩饼干和功能饮料、行动精准如同机器的雇佣兵首领。
他坐下来端起碗,粥的温度透过粗陶碗壁熨帖着手心。
食物的味道意外地不错,质朴而温暖。
他沉默地吃着,胃部开始暖起来。
庙宇有一个被石墙围起来的院子。
三个半人高的石质火盆,呈三角形排列在院子中央,里面的炭火正熊熊燃烧着,跃动的火焰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珍贵和耀眼。中间那个火盆的边缘,赫然站立着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眼睛处仿佛跳动着火光的乌鸦。
它并不怕人,歪着头,用那双豆子似的黑眼睛打量着屋内的吴邪,神态竟有几分拟人的审视意味。
老喇嘛顺着吴邪的目光看去,脸上露出一种悠远仿佛陷入回忆的神情。
他用生硬的汉语慢慢讲述起来:
“很久以前……有一位喇嘛,像你们一样,被困在雪山里,快要死了。前面,突然出现了三个亮光。他就跟着亮光走……走到跟前,发现不是光,是一只乌鸦。乌鸦,有三只眼睛。”
喇嘛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在酥油灯的气味和食物的暖香中弥漫。
“乌鸦在他头上飞了三圈。然后,喇嘛的周围,变了。有了温暖的水,有了甜美的果子……他活过了四个月的风雪。后来,他就在这里,建了这座庙。这三个火盆,”喇嘛指着院子里燃烧的火盆,“就是乌鸦的三只眼睛。给后来的人,希望。”
三眼乌鸦的传说。
指引迷途、幻化生机、带来希望的神异之鸟。
吴邪听着,手中的木勺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院子里那三个象征性的火盆,缓缓移到对面正在安静吃饭的阿宁身上。
风雪中不知疲倦的跋涉,精准找到避风点和这座庙,匪夷所思的体能和愈合力,甚至……这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在她出现之前,他濒临冻毙。
她出现之后,他们找到了“生机”。
一个荒谬又无比契合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吴邪的脑海。
阿宁……是那只乌鸦?
是他绝境中突然出现带着非人特性的“指引”和“变数”?
他看向阿宁的眼神,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探究和这种离奇联想的恍惚。
阿宁正夹起一片牦牛肉,动作优雅而稳定。
仿佛头顶长了眼睛,她甚至没有抬头,就在吴邪那含义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过两秒后,精准地在桌子底下,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吴邪的脚背上。
“嘶——”
吴邪猝不及防,痛感让他瞬间从那个神神叨叨的联想里抽离出来。
阿宁这才慢条斯理地抬眼,扫了他一下,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吃你的饭,少胡思乱想。”
吴邪:“……”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埋头喝粥,耳朵尖却有点发烫。
一半是尴尬,一半是……某种被看穿并“镇压”后的奇异感觉。
老喇嘛似乎并未察觉桌下的小动作,只是看着院子里燃烧的火盆和那只安静的乌鸦,脸上带着仿佛与某种古老时光共存的笑容。
庙外,风雪依旧呼啸,企图吞噬一切。
庙内,火光温暖,食物香甜,一只传说中的乌鸦静静伫立,而两个从绝境中挣扎出来的人,正在一顿来之不易的饭食间,进行着关于真实与传说、关于彼此定位的微妙交锋。
吴邪想,也许阿宁不是乌鸦。
她比那传说更复杂,更真实,也更……麻烦。
但此刻在这座由传说建造的庙宇里,她踩他的这一脚,却比任何虚幻的指引都更让他感觉到一种脚踏实活着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