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蹄踏碎边关月,一枕风雪归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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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严州-昼
第九日
云潇起了个早来找云志铮,心惊胆战的敲了敲门。
云潇爹…
云志铮哼…还好意思见我?
云潇……
云志铮的书房桌上上,放着一沓信封。
云志铮没羞没燥的!
云潇…对不起
云志铮哼…你可有想过
云志铮你自己跑出来,你娘该心焦成什么样?!
想到阿苏卡诺,云潇才是真正发自内心的愧疚了。
可以就是知道她不会放自己来,不想连累她,才自己偷偷跑的……
云潇爹,我是不想牵连咱家…
云志铮哈!
云志铮你私藏长公主就已经够咱家满门抄斩了!
云潇我知道错了。
云志铮真的是胡闹!
那日碍着夏娃的面,云志铮肯定是没骂够自己的。云潇静静的等他发泄完。
约是半炷香过去,这爹总算是消停下来,没好气的问。
云志铮你来,就是为了狡辩?
云潇不是
云潇我是想,那郭轶为什么动咱家?
自己已经暴露了,一直纠结怎么暴露已经毫无意义。
云潇一个历史生,她在想这个郭轶哪里来的借口和锦衣卫反目成仇?
这种情况下,他就算查到长公主在云志铮手上,不应该也是客客气气的讲和,求着他们把人给他带回去复命吗?
云志铮你还真是对我这个爹自信啊
云志铮这些年我都白教你了?
云潇难道爹和他有私仇?
云志铮没有马上回答,转身去拨弄书桌。
他翻出来一个明晃晃的令牌——
云潇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自己那天在张府带出来的吗?
云潇这是我那天……
云志铮看来还没傻完
云志铮这是你娘夹在家书里面送来的
云潇娘…
事后自己只顾着发狂,完全没在管案子,也忘了令牌这个线索。
云潇年纪尚轻,很多人背景搞不清楚,作为和当朝皇上一同长大的朝中老臣,云志铮是清清楚楚。
云志铮郭轶这个人做事,警惕的很
云志铮他一贯找茬都是派两批人,一批是留下回去复命的
云潇所以说…昨天
云志铮昨日我杀了他几个,算是真翻脸了
令牌上写的江淮二字,云潇心头一紧。
云潇张府都是他杀的?
云志铮这不都摆面前吗
云潇那,我那那天杀了他的第二批人……
云志铮意味深长的看了云潇几秒,盯的她都发毛了。
云志铮所以说那天没人回去
云志铮刚好他那时候还没怀疑上你
云潇爹……
云潇你是不是都知道我…
果然。
云志铮忽然又不看她了。
父女俩有了短暂的沉默。
云志铮什么时候发觉的
云志铮……
云潇你说…手啊……
云志铮…
云潇就那天,突然长出来的…
很诡异的气氛。
云潇对云志铮的感情很复杂,虽然有原身的父女情加持,但结合自己的亲身经历,她对“父亲”这个概念很难有好感。
云志铮突然?
云潇之前不也好好的吗…
云潇怕他不信,又补了一句。
本来就是嘛,原身手本来就是是正常的,那天纯粹就是自己的超能力发作。
云志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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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志铮召集了所有人。
这严州府是当时皇上专门让县令腾出来给锦衣卫安置的地方,书房不大,几个人就围着桌子站。
云志铮昨晚的情形,各位都知道了…
云潇…
云志铮现如今郭轶想造反
云志铮想拿我们开刀
云志铮心底早有预算,但他还想再听听长公主和这些年轻人的意见。
现在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一个人未必能考虑周全。
云志铮敢问诸位有何高见
云志铮今日我们便把对策定下来——
几个人脸色不一,显然都还在组织语言,季笙年率先开口。
季笙年云大人直接结案吧
云志铮不语,等他继续说道。
季笙年三万两白银明摆了就是郭府贪的,人证物证季某都全
夏一跳呃,我也有话说…
季笙年停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夏一跳想说些什么。
夏一跳说到贪污这个案子,他栽赃给季大人是不是还可以罪加一等啊?
季笙年哈!
季笙年不屑又被逗乐的笑笑,连一直板着脸的云志铮都咧开嘴。
云志铮…
云志铮这位夏小兄弟说笑了
云志铮案子能不能顺利结案都是个问题…
云潇嗯……
云潇差不多看懂了这两个人打的哑谜。
云志铮这种神探,加上他早就和季笙年通气了,肯定已经是查清楚了白银失窃的案子,但碍着郭轶这棵大树他不能轻易结案。
可是现在郭轶已经翻脸了,他想造反,就肯定会借私藏长公主这事大做文章拉云家下水。
这个关头云家想保全自身,最后的底牌就是利用锦衣卫这个身份,直接甩出郭轶的案底。
云潇爹,皇上那边…你有几成把握?
云志铮!…
云志铮垂眸看了云潇一眼,云潇就知道这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一个是根深蒂固的外戚,掌握兵权想造反。
一个是精明能干的锦衣卫发小,是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佟承天会怎么选?
云志铮………
云潇………
房间里瞬间陷入了安静。
云志铮……三成
云潇?为何
云潇预计应该有五成。
云志铮郭轶造反的爆发点是公主被劫婚…
云志铮现在长公主人在我这里
云潇!!
云潇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夏娃。
云潇可是,皇上和他联姻本来就是想抑制他的兵权
云潇现在有机会合法除掉他
云潇为何不……
云志铮云霄
云志铮你未经世事,把这朝廷想的太简单了
云潇!
云志铮说的很平静。
云潇怔住了,不再说话。
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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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沉默了。
这时,一直没发言的夏娃忽然开口。
夏娃结案
云潇!
云志铮!…长公主和微臣想一块去了
云志铮只是微臣还有所顾虑……
#夏娃结案
夏娃平静又坚定的重复了一次。
#夏娃然后,诈死,北逃
云志铮!!
云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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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泰宸殿
佟承天…
佟承天你可还有话说?
贤妃一身宫装,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脊背却挺得笔直。
贤妃臣妾无话可说…
她没有抬头,没有求饶,更没有半句辩解。
男人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佟承天贤妃,你好生教出的好女儿!
佟承天将我大佟皇室的脸面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贤妃………
天子的怒声震得殿内梁柱微颤,内侍宫人们早已吓得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贤妃才缓缓抬起眼,眸中无泪无求,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贤妃一切悉听陛下处置
佟承天!…
佟承天好,好!
佟承天好一个无话可说!养不教,母之过!
贤妃……
佟承天传朕旨意——
佟承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只剩帝王的冷酷决绝,声音冷得像冰。
佟承天贤妃苏氏,教子无方,纵女作恶,即日起废去妃位,打入冷宫,永世不得踏出宫门一步!
话音落下,殿外侍卫应声入内,甲胄之声冰冷刺耳。
贤妃依旧跪在原地,没有挣扎,没有悲戚,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一下。
她缓缓俯身,规规矩矩地叩了一个头,额头轻触冰凉的地面,再起身时,神色依旧淡然。
贤妃…
佟承天……
任由侍卫上前搀扶,她起身时裙裾无声,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向殿外那片不见天日的冷宫,背影孤绝,再无半分留恋。
泰宸殿内,佟承天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指节捏得发白,心里怒火翻涌,却又莫名涌上一丝难以言说的沉闷,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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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严州
第十日
和云志铮想的一样,郭府大门紧闭,连只鸟都飞不进去。
来人说,这府三天没人出来过了。
郭轶这是铁了心想造反。
十日之期已到,郭轶想赖着等朝廷对他发难。
好一出被逼无奈。
云志铮一行人凌晨就出发了,快马加鞭回京复命。
有夏娃在,云潇估摸着三四天就能到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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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内-昼
云潇这位就是你说的…
季笙年………
石锦大人们好!
小女孩精神气瞧着比当时强多了,这会兴致勃勃的介绍自己,给他们挨个发自己做的油饼。
夏一跳无奈的拍拍季笙年的肩,咬了一口油饼。
夏一跳嗯~手艺不错嘛
季笙年…
石锦大人喜欢就好!
季笙年拉着个长脸。
季笙年谁让你来了……
石锦大人救我一命,我要走也是报完恩再走!
季笙年你……
季笙年唉……
夏一跳小小年纪~不要老气横秋的
季笙年你
季笙年闭嘴
夏一跳切切切
原来,石锦这些女孩儿被季笙年送到了闽地,多数还是家里面有亲戚照应照应,就单她和妹妹两个人无依无靠。
这孩子是做油饼的好手,平日里一边卖饼子,一边还是不死心的打听季笙年到底怎么回事。
这不,一听到季笙年贪了,她就带着妹妹一路寻过来!
石锦我就知道季大人是冤枉的!
石锦到了京城,有啥用到我的,我一定把知道的都说!
季笙年…
临走前,季笙年极力劝阻她不要跟来,但石锦说这些天赚的钱都用去路费了,回不去,就要跟着他们来。
云潇这就是季大人人证啊~
季笙年…………
果然跟夏一跳混一起的人都没个正经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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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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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盛二十九年春四月,江淮王郭轶举兵反。
九月,郭轶罪案昭雪,上遣使诏安江南。
十月,北镇抚司指挥使云志铮,劾奏皇亲郭轶以诬罔,举家潜逃。
———《费国史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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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盛二十九年-秋-十月
云志铮有些恍惚。
他这些年已经办了太多案,见过了太多人和事,生和死。
小时候是多久,小时候什么样的?
他已经不记得了。
他还记得宫墙是朱红色的,天是四四方方的,太子爷身上的黄马褂亮闪闪的。
然后……
然后就好像过了好多好多年。
江淮王谋反的消息传入京城的时候,皇上赤目怒视着他,一掌把他句句斟酌写的奏折呼在他脸上。
他跪在地上啊,不敢抬头。
只觉得就算低着头,皇上身上的龙袍也比当年的黄马褂更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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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十一月-冬
帐内燃羊脂烛,火光明暖。四壁挂兽皮氍毹,角杯铜壶列于案侧,马奶酒香混着皮毛暖意。
云潇爹,爹?
云志铮临帐口而立,望漫天飞雪怔怔出神。
云志铮!
云志铮无事……
云潇爹,你刚刚在想什么?
云志铮无事…
云潇心念一转,便凑上前,故意拿肩膀撞了撞他的胳膊。
云潇难道——
云潇在想和娘当年的初相识?!
阿苏卡诺正跪坐在厚软的羊毛毡上,手持银壶往木碗里斟马奶酒。
闻言指尖微顿,乳白的酒液溅出几滴。
阿苏卡诺霄儿!
阿苏卡诺不可胡闹…
她抬眼,颊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红晕,佯作嗔怪。
云潇切~
云志铮咳
云志铮你这身行头倒是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云潇啊?
云潇那肯定的!

云霄虽然也是卷毛,但这里是古代,她的长发平时还是低低的束起来,相当于低马尾。
云潇早就觉得扎的不舒服,自从到了漠北就解开了。
夏娃…
夏娃捧着茶,吹气的间隙不禁多看了云潇两眼。
她想到了上次在纳班的牧场上西玛给云潇穿的袍子。
配上这样野性力量的服饰,好像才看到了她本来的模样。
不料却和这人的目光对上了。
云潇!
后者这回不先红温了,改转移话题了。
云潇那个,殿下,喝茶的时候小心烫……
夏娃……
说到殿下,云志铮夫妇俩又转过头来。
#云志铮公主,您这又是何必…
这些天云志铮除了对佟承天的失望,还有就是不理解长公主为什么坚持跟着他们逃亡。
之前是有求于锦衣卫庇护,现在别说官职了,连他自己都是戴罪之身。二公主和贤妃娘娘都下台了,这长公主殿下接下来应该老实在宫里面享清福才是。
夏娃叫我的名字就好
云志铮苦笑。
#云志铮臣不敢
漠北很大,是费国和北狄的交错地界。
他现在算是出逃在国外了。
但这也不过十多天,他怎么敢这就放下身份直呼长公主大名。
阿苏卡诺殿下自有用意…
#夏娃…

#夏娃茶,很香
阿苏卡诺闻言,又惊又喜。
阿苏卡诺殿下喜欢就好
阿苏卡诺长安长不出这草料……
阿苏卡诺我也很多年没有做过了
#夏娃…很好喝
阿苏卡诺殿下慢些
云潇……
云潇本来是缠着云志铮给她倒点马奶酒的,这会又神使鬼差的去抿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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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夜
时漠北大雪弥天,朔风卷雪如碎玉,漫过穹庐毡帐,千里草原尽覆一白,天地苍茫,唯闻风穿帐外铁马叮铃。
夏娃望着窗外,不出声。
云潇默默给夏娃披上了一件毛皮袄。
云潇这里…很像我老家
夏娃反应了几秒,转过头。
云潇我老家在青淮
夏娃青淮……
在迷宫市隔壁省了。
那里是北方的森林草原地带,和迷宫市这样现代化的工业都市比,青淮市是一座极具自然风味的旅游名城。
夏娃几乎是瞬间就联系上了兰峪。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安静的等待云潇说下去。
云潇不过这是古代…
云潇现在的漠北看不到这么多沙子了
夏娃…植树造林
云潇嗯
云潇忽然又沉默了。
夏娃不再看窗外的雪。
夏娃云潇
云潇嗯?
夏娃你喜欢这个世界吗
云潇喜欢……
有家人,有朋友,有自由。
没有现代的各种约束。
夏娃…
辽阔的草原不比长安城内的规规矩矩,毡房随地可扎。
阿苏卡诺本来给几个人一个安一间,但夏一跳几个南方来的都不习惯,强烈要求室友,于是又变成了两人一间。
云潇来了漠北就把束胸解开了。
她不是锦衣卫了。
她爹也不是了。
她可以做回她自己。
其实云潇本人没有太大感觉,男女身份都一样,她一样可以大大咧咧的说话,一样跟着云志铮练武,一样可以穿着劲装骑马……
倒是季笙年和石锦这几个大吃一惊。
当然,还有……
清禾殿下!
回长安不久云志铮罪就被坐实了,出逃的时候,夏娃带上了清禾。
夏娃嗯
清禾咦
清禾刚才在门口和石锦堆雪人。
不过她没记错的话,这人在她出去前就来了,怎么还没走。
清禾你怎么还在这里?
夏娃…
云潇喂喂…
云潇这才逃出来多久就毫无敬畏之心。
清禾哼
清禾是个内敛性子,不过知道云潇是女子后就放开了很多。
清禾殿下,明天如果大雪停了
清禾我推你出去堆雪人
云潇大冬天的雪怎么会停…
夏娃好
云潇…
清禾好笑的乐了,也不再打趣云潇。
毛帘一掀又出去了,许是跑去石锦的帐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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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权谋环节到此结束——
作者接下来就是漠北的最后故事线~含糖量剧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