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运会的硝烟散尽时,北京的秋老虎正烈。许颂站在领奖台最高处,看着国旗升起的瞬间,忽然想起温榆说过的话——“你看,所有的努力都不会白费”。金牌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却不及口袋里那张叠成方块的纸条重,上面是她用娟秀的字迹写的:“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复习。”
回程的高铁上,赵磊抱着手机刷个不停,屏幕上全是许颂冲线的慢动作回放。“颂哥,你最后那个冲刺太帅了!解说员都说你是‘中国短跑的未来之星’!”他把手机怼到许颂眼前,“你看这评论,都在问你有没有女朋友呢。”
许颂瞥了一眼,伸手把手机按灭:“别瞎传。”他从背包里翻出个小盒子,里面是给温榆带的纪念品——支钢笔,笔帽上刻着天坛的图案。出发前她念叨着说高三要换支好用的笔,他记在心里,特意绕到王府井的文具店挑的。
“还藏着呢?”赵磊挤眉弄眼地笑,“全队都知道你俩那点事儿,张指导都说了,等你俩考上同一所大学,他请客。”
许颂的耳根有点热,没接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发呆。高铁穿过隧道时,车厢里暗了一瞬,他忽然想起比赛那天,看台上第三排中间的位置,温榆穿着他送的红色队服,举着写有“17”的牌子,像株迎着光的向日葵。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他什么都顾不上,眼里只有那个蹦跳着挥手的身影。
车到站时已是傍晚,夕阳把站台染成橘红色。许颂刚走出出站口,就看见温榆背着书包站在人群里,发尾被风吹得轻晃。她好像又高了些,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颈间的樱花项链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欢迎回家,冠军。”她笑着朝他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个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两个牵手的小人,背景是跑道和领奖台。
许颂放下行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混着阳光的味道,比颁奖台上的香槟还好闻。“等很久了?”他低头问,下巴蹭着她的发顶。
“刚放学就过来了,”她从他怀里仰起头,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脖子上的金牌,“沉甸甸的,累不累?”
“不累,”他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茧蹭得她指尖发麻,“看见你就不累了。”
旁边的队友吹起了口哨,张指导笑着摆手:“行了行了,小别胜新婚也得分场合,赶紧回家,下周就要开始期末复习了,别耽误学习。”
温榆的脸一下子红了,挣开许颂的手往旁边退了半步。许颂笑着拎起她的书包:“走吧,先去吃点东西,你上次说想吃的那家过桥米线。”
米线店的老板娘还记得他们,端上来的碗里特意多加了鹌鹑蛋。温榆看着许颂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过来,忽然想起他在北京时发的照片——训练馆的餐桌总是空荡荡的,他说食堂的米线没有家乡的味道。
“比赛那天紧张吗?”她吸了口米线,热气模糊了眼镜片。
“还好,”他往她碗里倒醋,“枪响前看了你一眼,就不紧张了。”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给你的,高三用。”
温榆接过钢笔,笔身冰凉,刻着的天坛图案硌着掌心。“我也给你带了东西,”她从书包里翻出个本子,“这是我整理的数学复习提纲,你训练间隙看看,期末可别挂科。”
许颂翻开本子,里面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的,重点公式用红笔标了出来,旁边还画着小小的跑道示意图。“这个函数图像,”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画成跑道的样子,我好像一下子就懂了。”
“那当然,”温榆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把你的训练方法都用上了,分段突破,逐个击破。”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许颂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她坐在看台上数他的折返跑,笔记本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跑道。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一起跑过了这么多日子,从蝉鸣的盛夏到金桂飘香的初秋,从海边的沙滩到北京的赛场。
吃完米线往家走,路过学校的操场时,温榆忽然停下脚步。“我们去跑两圈吧?”她指着塑胶跑道,眼睛亮晶晶的。
许颂笑着点头,牵起她的手往跑道走。月光洒在跑道上,像铺了层银霜,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榆跑得很慢,总被他笑着拽住:“步频再快点,像我教你的那样。”
“才不要,”她故意放慢脚步,“我又不用参加比赛,慢慢跑才舒服。”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颈间的樱花项链随着呼吸轻轻晃动。“温榆,”他忽然认真地说,“等期末考试结束,我们去报同一个城市的大学吧。”
温榆的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撞进他眼里。他的眼神很亮,像盛着整个星空,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好啊,”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你去哪,我就去哪。”
那晚的风很轻,吹得操场边的白杨树沙沙作响。他们没再继续跑步,只是牵着手慢慢走,从跑道的这头走到那头,像完成了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约定。许颂想起海边的那句“一起跑”,原来最好的陪伴,不是并肩冲刺,而是放慢脚步,也能刚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回到家时,温榆的妈妈正在客厅织毛衣,看见许颂回来,笑着往他手里塞了袋烤核桃:“在电视上看见你拿冠军了,真棒!快坐下歇歇,阿姨给你炖了排骨汤。”
许颂有点不好意思,把金牌摘下来递给阿姨:“阿姨您看,没给您丢脸。”
“这孩子,”温榆妈妈笑着接过金牌,用软布擦了擦,“跟阿姨还客气什么。对了,期末复习得怎么样?我给温榆买了套数学真题,你们俩一起做,有不懂的就问老师。”
温榆吐了吐舌头,拉着许颂往房间走:“妈,我们去复习了。”
她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高高的习题册,墙上贴着张计划表,从早到晚排得满满当当。许颂看见桌角放着个相框,里面是他们在基地梧桐树下的合照,他抱着向日葵,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温榆把台灯调亮些,“每次写作业累了就看看,觉得又有动力了。”
许颂翻开她给的复习提纲,忽然发现每页的右下角都画着个小小的银杏叶,和他送的钥匙扣一模一样。“你画这个干什么?”他指着叶子问。
“标记啊,”她趴在桌上削铅笔,“这样你翻到哪页都能想起我。”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摊开的习题册上。许颂看着温榆认真演算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枯燥的公式都变得温柔起来。她的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写一首关于未来的诗,而他就坐在旁边,做着这首诗里最安稳的注脚。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许颂每天训练结束就往温榆家跑,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深夜,训练服上的汗水味混着她房间里的墨香,成了这个秋天最特别的味道。
温榆的妈妈特意在客厅摆了张折叠桌,成了他们的“专属自习室”。许颂的数学基础差,温榆就从最基础的函数讲起,拿他的训练作比喻:“你看这个二次函数图像,就像你跑弯道时的路线,先慢后快,到顶点就该加速了。”
许颂听得格外认真,笔记本上记满了“跑道笔记”:把三角函数比作跨栏的节奏,把概率题比作比赛抽签的可能性。有次温榆抽查他知识点,他脱口而出:“这个就像400米跑的战术,前两百米保存体力,后两百米全力冲刺,对应二次函数的对称轴……”
“对是对,”温榆笑得直不起腰,“但考试的时候可别这么写,老师会以为你跑傻了。”
许颂也不恼,只是把她笑皱的衣角抚平:“反正我听得懂就行。”他忽然指着她的习题册,“这道附加题,是不是上次你说要用‘分段跑’思路解的那道?”
温榆惊讶地抬头:“你还记得?”
“当然,”他拿起笔演算起来,“你说把这个几何体拆成三个部分,就像我跑400米时把跑道分成四段,每段用不同的步频。”笔尖在纸上划过,竟真的一步步解了出来。
温榆看着他低头解题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安心。他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专注时会微微蹙起眉头,和他在跑道上冲刺时的模样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移不开眼。
有时训练太累,许颂会趴在桌上打瞌睡。温榆就不叫醒他,只是轻轻给他盖上件外套,继续做自己的题。等他醒过来时,总能看见她在他笔记本上画的小漫画:一个小人在跑道上睡觉,旁边站着个举着书本的小人,头顶飘着句话——“睡醒了才能继续跑哦”。
“我没偷懒,”他每次都红着脸解释,“就是闭会儿眼睛,脑子在想题呢。”
“我知道,”温榆把热好的牛奶递给他,“张指导都说了,你最近训练量加了一倍,晚上还在研究战术视频。”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些,“别太累了,身体是本钱。”
许颂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没事,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就得再加把劲。”他的眼神很坚定,像在说一个一定会实现的承诺。
月考成绩出来时,许颂的数学进步了三十多分,张指导在队里把他夸了半天:“看看人家,训练学习两不误,你们都学着点!”赵磊凑过来打趣:“嫂子的辅导效果就是不一样,要不我也搬去温榆家隔壁住?”
被许颂追着打了半条训练馆的走廊。
温榆的成绩依旧稳定在年级前三,只是偶尔会对着志愿指南发呆。许颂凑过去看,发现她在几所体育大学的名字下面画了线。“你想报体育大学?”他有点惊讶。
“不是,”她指着旁边的综合大学,“这些学校离体育大学近,到时候可以经常去看你训练。”
许颂的心里忽然涌上股热流,他把志愿指南合上,认真地看着她:“不用,你报你喜欢的专业,我报离你最近的学校,反正我跑得快,再远也能天天去找你。”
温榆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青运会决赛那天,他冲过终点线后,第一时间往看台上望的样子。原来有些承诺,不需要刻意说出口,就藏在每个眼神、每句话里,像跑道上的标记,清晰而笃定。
十一月初的周末,学校组织了场高三誓师大会。操场上挂满了红色的横幅,写着“决战高考,不负韶华”之类的标语。温榆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站在话筒前时,忽然看见人群里的许颂——他穿着校服,手里举着个小小的加油牌,上面画着颗星星,写着“我的星星最亮”。
她忽然就不紧张了,对着话筒笑了笑:“我想送给大家一句话,是我认识的一个运动员说的——‘别怕路长,只要方向对,每一步都算数’。”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许颂站在人群里,笑得比谁都灿烂。阳光落在他脸上,像给他镀上了层金边,温榆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不爱说话的转学生,已经长成了能让她仰望的模样,而他们,正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奔跑。
誓师大会结束后,两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晒太阳。许颂从书包里掏出个保温杯,里面是温榆妈妈给他装的银耳汤。“张指导说,下个月要去南方参加冬训,可能得去一个月。”他有点犹豫地开口,“到时候……可能没法陪你复习了。”
温榆的心里空了一下,却还是笑着说:“没事,你好好训练,我把每天的错题整理好发给你,视频给你讲题也行。”她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小小的录音笔,“这个给你,我把重点公式录在里面了,训练间隙可以听听。”
许颂接过录音笔,机身是他喜欢的蓝色,上面挂着个银杏叶挂坠,和他的钥匙扣配套。“我也给你准备了东西,”他从书包里翻出个厚厚的本子,“这是我托队里的学霸整理的英语作文模板,你看看能不能用。”
温榆翻开本子,发现里面夹着张照片,是他在青运会领奖台上的样子,背后写着行字:“等我回来,一起冲刺。”
那天的阳光很好,暖得像春天。他们坐在看台上,把彼此的礼物小心翼翼地收好,像收藏着整个冬天的温暖。许颂忽然想起刚认识她的时候,他觉得高考和赛场都是遥远的事,而现在,这些事因为有了彼此,都变得具体而温暖起来。
冬训出发前一晚,许颂把温榆约到基地的训练馆。馆里空无一人,只有月光透过窗户,在跑道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我给你演示下新学的起跑动作,”他站在起跑线前,做了个标准的预备姿势,“张指导说这个动作能减少0.03秒的反应时间。”
温榆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红色钉鞋在跑道上磕出清脆的响。跑到终点线时,他忽然停下来,朝她张开双臂:“等我回来,我们从这里一起跑到校门口,好不好?”
“好,”温榆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在这里等你。”
他跑上看台,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空荡荡的跑道。远处的路灯亮着,像串不会熄灭的星星。“其实我有点怕,”许颂忽然轻声说,“怕冬训太苦,怕跟不上进度,怕……考不上你想去的学校。”
温榆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许颂,你知道吗?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因为跑得快才厉害的。”她握住他的手,掌心的薄茧磨得她很安心,“你厉害,是因为你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从来没想过放弃。”
许颂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他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有你在,我怎么敢放弃。”
训练馆的风扇还在缓缓转着,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像在跳一支缓慢的舞。温榆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因为她知道,不管他跑多远,总有一天会回到这里,回到她身边,一起跑完剩下的路。
第二天清晨,许颂出发去南方冬训。温榆没去送他,只是在他出发前发了条消息:“录音笔记得每天听,我会每天给你发错题。”
他秒回了个拥抱的表情包,后面跟着句:“等我回来,给你带南方的桂花糕。”
温榆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笑了。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扉页上写下:“距高考还有210天,距许颂回来还有30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字迹上,像撒了层金粉。她拿起那支刻着天坛的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跑道,跑道尽头,两个小人手牵着手,背景是大大的太阳。
属于他们的冲刺,才刚刚开始。有做不完的习题,有跑不尽的跑道,有暂时的分别,却没有永远的距离。因为他们的心,早已在同一条跑道上,朝着同一个终点,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跑。
而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就像冬夜里的星光,虽然遥远,却足够明亮,照亮着他们脚下的路,也温暖着彼此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