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把钝刀,把整座教学楼最后一丝生气也割断。程潇宇把练习册塞进书包,拉链“哗”地一声,像替他说了句“走吧”。于诗蕊跟在后面,指尖捻着校服袖口,心跳却像刚跑完八百米。两人并肩穿过操场,风把旗绳吹得“嗒嗒”作响,仿佛替他们计时。
烧烤店亮着橘黄的灯,门口塑料帘子被掀开的瞬间,孜然与炭火的味道扑面而来。老板姓马,是退役的数学老师,听说他俩要“边吃边讲题”,直接把小黑板搬到最里桌。牛肉串、羊肉串依次落盘,油花“滋啦”一声,溅起细小的星子。程潇宇用竹签在一次性桌布上画函数图像,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条浅浅的抛物线。“这里求导,再把极值点代回去……”他的声音混着烟火,像把数学也烤得酥香。于诗蕊咬着肉串点头,辣椒末沾在唇角,她自己没察觉,程潇宇却悄悄用指腹替她抹掉。指尖相触的半秒,比任何定理都让人眩晕。
结账时,马老板递来一张写着“f(x)=x³-3x+1”的餐巾纸,说送他们当“夜宵附赠”。程潇宇笑着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像收下一封情书。
巷子比夜更黑。路灯坏了三盏,只剩远处一盏残喘,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揉成一团。于诗蕊攥着书包带,指节发白。程潇宇侧过身,让出里侧的位置,说:“我走外边,你靠墙。”话音未落,一阵野猫的嚎叫突然刺破寂静,于诗蕊“啊”地一声,直接挽住他的胳膊。少年体温透过校服传来,像暗夜里唯一的坐标。
八百米的路,仿佛被拉成无限长的数轴。于诗蕊数着心跳,一步一跳,跳了大概四百次才看见出口的光。就在此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程潇宇!”
安爷爷站在垃圾房旁,手里那袋矿泉水瓶“哗啦”作响。月光下,老人皱纹像干裂河床,眼里却燃着焦灼的火。安静的巷子突然传出一声呼喊,“程潇宇?”程潇宇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立马回头,安爷爷看到他熟悉的脸,长长呼了一口气说安婉钰把自己锁在房间哭了四天,只喝米汤,嘴唇都裂了口子。“那视频是假的,我孙女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情绪上受到影响,一时冲动才这样子的……”老人说到最后,几乎是哽咽。程潇宇握住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心被塑料瓶口硌得生疼,却像握住一块烧红的炭。
于诗蕊忽然想起,视频里安婉钰欺负于诗蕊的视频,画质粗糙,却足够毁掉一个女孩的名誉。她下意识看向程潇宇,后者眼底浮出她从未见过的暗色,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凌晨一点二十分,程潇宇把于诗蕊送到她家楼下。老小区的铁门“吱呀”一声,像疲惫的叹息。于诗蕊想问“你打算怎么办”,却只挤出一句“那个视频……真的不是我发的”。程潇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路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两片薄刃般的阴影。半晌,他轻声说:“晚安。”然后转身,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其实他没走远。确定于诗蕊房间的灯亮起后,他调转方向,一路狂奔。风在耳边撕开一道口子,灌满他整个胸腔。校门口的伸缩门早已关闭,他绕到西侧围墙,踩着消防栓翻过去,落地时膝盖磕在花坛边缘,疼得钻心,却顾不上。
传播室在行政楼一层,窗户没锁死。程潇宇用饭卡别开插销,蹑手蹑脚钻进去。台式电脑屏幕闪着幽蓝的光,像深海里的磷虾。密码是六位,他先试了教务处电话后六位——错误;又试学校建校年份——错误;还剩最后一次机会,他输入“x^3-3x+1=0”的最大实根近似值“1.879”,取前三位——“187”,绿灯亮了。
桌面文件夹密密麻麻,他点开“监控备份”,日期锁定在上周三。进度条像蜗牛爬行,0%、11%、23%……突然,走廊传来皮鞋踏地声,一下一下,像直接踩在他鼓膜上。保安老张提着电筒推门而入,光柱扫过程潇宇的脸,少年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
“哪个班的?”老张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
“高一3班,程潇宇。”他喉咙发干,“明天升旗仪式,我来拷国歌伴奏。”
老张狐疑地看他,又看看屏幕——进度条刚好走到100%。程潇宇迅速拔掉U盘,顺势把删除的监控视频拖进回收站,清空。动作一气呵成,像演练过千百遍。
程潇宇回到家时,天已泛青。浴室镜子蒙着雾,他看见自己眼眶下挂着两片青黑,像被人揍了两拳。水流冲过头顶,他忽然想起安爷爷说的“哭了四天”,水流进嘴角,咸得发涩。
他睡了不到两小时。梦里全是安婉钰站在教学楼顶边缘,风把校服吹成一只破碎的帆。惊醒时,闹钟显示8:40,早读铃已响过。他胡乱套上校服,顾不上去买早餐,一路狂奔去学校。
教室里,于诗蕊把茶叶蛋和豆浆放在他桌角,用练习册压着保温。程潇宇坐下时,椅子发出“吱”一声惨叫。前两节数学课,他趴在臂弯里,梦见自己在删视频时按错了键,整个学校的监控全黑了。惊醒时,黑板已写满“三角函数图像变换”,粉笔末像雪落在他袖口。
于诗蕊递来一张纸条:“昨晚没睡好?”字迹秀气,最后一笔却勾得仓促。程潇宇在下面画了个笑脸,又补一句“放心”,折成纸飞机塞进她笔袋。他不敢说,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泄露凌晨三点那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视频消失的消息在第三节下课炸开。贴吧里盖了三百层楼,有人说是“黑客侠”,有人说是“教务处良心发现”。安婉钰的座位空着,桌肚里却多了一盒旺仔牛奶,不知谁放的。
中午食堂,程潇宇端着餐盘找位置,听见隔壁班两个女生窃窃私语:“听说删视频的人被老张逮个正着,结果老张被一句‘拷国歌’糊弄过去了……”他手一抖,番茄炒蛋的汤汁溅到校服上,像一滩血迹。
下午体育课,于诗蕊把校服外套系在腰间,站在篮球场边看他三步上篮。少年跃起时,衣摆掀起一角,露出腰侧一道红痕——翻墙时被铁丝刮的。她心口一紧,想起凌晨那条漆黑小巷,他掌心传来的温度。
放学铃响,程潇宇破天荒地没等她,拎着书包冲向后门。于诗蕊追出去,只看见他拐进车棚的背影。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其实把脸埋进膝盖,让热意慢慢退潮。
程潇宇去了安婉钰家。老城区的筒子楼,墙皮剥落像牛皮癣。安爷爷开门,手里还拿着半截没剥完的毛豆。“她刚睡下,”老人声音压得很低,“凌晨吃了半碗粥,现在不哭了。”
卧室门虚掩,程潇宇透过门缝看见安婉钰蜷缩在床角,怀里抱着一只旧毛绒狗,耳朵已经掉了一只。他想起小学时,安婉钰把橡皮借给他,结果被后排男生用铅笔戳了个洞,她抱着橡皮哭了一整节课。那时他只会递纸巾,现在他学会了删视频,却仍旧不会安慰。
安爷爷送他下楼时,塞给他一瓶自家腌的糖蒜。“孩子,谢谢你。”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像干涸的苔藓,却烫得他差点拿不稳瓶子。
周五傍晚,学校广播突然响起校歌前奏,紧接着是安婉钰的声音:“大家好,我是高一4班安婉钰。关于上周的视频,我想澄清事实……其实是我当时情绪激动,辱骂了高一3班的于诗蕊同学,我在这里向你郑重的道歉,希望你能原谅我!”于诗蕊看向程潇宇,又看了看安婉钰大声的说“我已经原谅你了”
广播结束时,晚霞正烧得轰轰烈烈。程潇宇站在走廊尽头,看见安婉钰从播音室出来,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她朝他远远鞠了一躬,幅度很大,像把整个夏天的重量都压下去。
那天晚上,于诗蕊在QQ上给他发消息:“原来不是你删的呀?”后面跟了个偷笑的表情。程潇宇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其实是他删的,只是他没说。老张后来找他谈话,说校长查了日志,发现凌晨有人登录过系统,但既然视频涉及造谣,就不再追究。“下次别翻墙,”老张拍拍他肩膀,“国歌伴奏可以白天来拷。”
晚上的时候他们再次来到烧烤店,程潇宇和于诗蕊坐在店门口台阶上,分最后一罐冰可乐。气泡涌上来,像无数个“如果”在舌尖炸开。
于诗蕊用吸管戳着杯底的柠檬片,戳得果肉支离破碎。
第二天清晨,由于今天是星期日,学校已经放假了。程潇宇拖着行李箱去车站。候车大厅里,他收到一条短信“一路顺风啊!”
车窗外,太阳像一颗被烤化的糖心蛋黄。少年戴上耳机,loop列表第一首是《晴天》。副歌响起时,他突然明白,有些喜欢就像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开口向上或向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们曾真实存在过,在坐标系里留下过独一无二的顶点。
一次夜晚路过学校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影子叠成一串省略号。保安室老张叫住她:“同学,有人留了这个。”是一个折成心形的作业纸,展开是密密麻麻的演算,最后一行写着:
“f(x)=x³-3x+1,当x=1.879时,f(x)≈0。
你是我解不开的近似值,
却也是我唯一想靠近的根。”
那一刻,她忽然懂了:
有些故事不需要四千字,
有些喜欢,
从“晚安”开始,
到“晚安”结束,
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