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紫宸殿的对峙
鎏金铜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缭绕,却驱不散紫宸殿里凝滞的寒意。
宋郁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玄色龙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那双过分漂亮的桃花眼半眯着,眼尾上挑的弧度带着天然的戾气。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扶手上雕刻的祥云纹,目光落在阶下那个身着银甲的身影上,像淬了冰。
江凌。
镇国少将军,如今大启真正的掌权者。
他今日没穿朝服,一身亮银铠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肩宽腰窄,墨发用一根玉簪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冲淡了些许战场上的凌厉,却更显气势迫人。他就那么站在殿中,不卑不亢,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仿佛眼前的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个需要他照看的孩子。
“少将军今日倒是清闲。”宋郁的声音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却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鸷,“不去操练你的兵,来朕这紫宸殿,是想看看朕有没有乖乖听话?”
江凌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臣来,是为三日后的秋猎。陛下登基未满一年,按例需亲往,以安民心。”
“秋猎?”宋郁嗤笑一声,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江凌,你是不是忘了,朕才是皇帝?去不去秋猎,是朕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侍立在侧的太监宫女们吓得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谁都知道,这位小皇帝性子偏执阴戾,偏偏又受制于镇国少将军,两人之间的气氛从来都是剑拔弩张。
江凌却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怒意,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陛下是君,臣是臣。但陛下年幼,朝政未稳,秋猎关乎国体,臣以为,陛下应当去。”
“年幼?”宋郁猛地从龙椅上站起,玄色龙袍曳地,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凌,眼底翻涌着浓烈的不甘和怨恨,“江凌,你从十六岁上战场,二十岁封镇国将军,如今不过二十五岁,你敢说你不年轻?凭什么你就能手握重兵,执掌朝政,而朕这个皇帝,连去不去秋猎都要听你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江凌抬眸,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宋郁苍白脸上泛起的红晕,看着那双漂亮眼睛里的水汽和倔强,喉结微动,声音放软了些许:“陛下,臣从未想过僭越。只是先帝遗诏,命臣辅佐陛下,直至陛下能独当一面。臣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启,为了陛下。”
“为了朕?”宋郁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步步走下丹陛,停在江凌面前。他比江凌矮了大半个头,只能微微仰头看着他,鼻尖几乎要碰到江凌的铠甲,“为了朕,你就软禁朕的母妃?为了朕,你就铲除所有忠于朕的臣子?为了朕,你就让朕活在你的阴影下,做个傀儡皇帝?”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带着刺,扎向江凌,也扎向他自己。
江凌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他的睫毛很长,微微颤抖着,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显然是又一夜没睡好。他沉默了片刻,抬手,似乎想触碰宋郁的脸颊,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了宋郁龙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陛下,有些事,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宋郁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但臣向你保证,臣绝不会害你。三日后的秋猎,臣会陪你一起去。”
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不经意间擦过宋郁的脖颈,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宋郁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眼底的怒意更盛,却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必了。”他别过脸,声音有些发紧,“朕去。”
说完,他转身就想回龙椅,却被江凌伸手拉住了手腕。
江凌的手很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宋郁挣扎了一下,没能挣脱,他猛地回头,怒视着江凌:“你放手!”
江凌没放,反而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得能闻到江凌身上淡淡的硝烟味和冷冽的皂角香。
“陛下,”江凌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唇上,声音低沉得近乎耳语,“秋猎不比宫中,危险重重。有臣在,才能护你周全。”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像是要将宋郁融化。宋郁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他想怒斥江凌放肆,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良久,宋郁猛地用力甩开江凌的手,转身快步走回龙椅,背对着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准了。退下吧。”
江凌看着他紧绷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他缓缓躬身行礼:“臣,告退。”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殿门被轻轻合上,宋郁才猛地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江凌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慌意乱。
“江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偏执和恨意,“总有一天,朕会让你……臣服于朕。”
而此刻走出紫宸殿的江凌,站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墨色的眸子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波涛。他抬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少年细腻肌肤的触感,带着一丝微凉,却烫得他心头发紧。
“陛下……”他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复杂的笑意,“臣,等着那一天。”
秋猎将至,这大启的江山,这紫宸殿里的少年,终究是他放不下的牵挂,也是他必须守护的责任。只是这份责任里,早已悄然掺杂了别的东西,连他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
第二章 秋猎前的暗流
江凌离开后,紫宸殿里的龙涎香依旧袅袅,宋郁却觉得空气里那点暖意也跟着散去了。他重新坐回龙椅,指尖冰凉,方才被江凌握住的手腕上,仿佛还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尖发颤。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自己方才的失态,还是在骂那个总能轻易牵动他情绪的人。
贴身太监李德全战战兢兢地走上前,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陛下,喝口茶暖暖身子吧。少将军也是为了您好,秋猎确实该去的,老奴听说,京里的王公大臣都等着看陛下的风采呢。”
宋郁没接那茶,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风采?在江凌眼皮子底下,朕能有什么风采?不过是他牵出来示众的傀儡罢了。”
李德全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陛下息怒!老奴失言!老奴失言!”
宋郁看着他吓得发抖的样子,心里那点烦躁更甚。他挥了挥手:“滚下去。”
“是,是。”李德全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晚一步就丢了脑袋。
殿内再次恢复寂静,宋郁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包裹了自己。他从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五岁登基,身边的人不是怕他,就是想利用他,唯有江凌……
江凌是先帝最信任的将军,也是先帝临终前指定的辅政大臣。他记得第一次见江凌时,对方刚从战场上回来,身上带着血腥味,却对着他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无波。那时他以为,江凌也会像其他人一样,把他当个小孩子糊弄。
可后来他才发现,江凌不是糊弄,是真的把他当成需要管教的晚辈。会管着他不许熬夜,会逼着他读那些枯燥的奏章,会在他发脾气时沉默地看着他,等他气消了再讲道理。
可这份“管教”,落在一个自认是九五之尊的少年眼里,就成了赤裸裸的控制。
宋郁烦躁地起身,在殿内踱步。他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标注着大启的山川河流、城镇关隘。他的目光落在西北边境,那里是江凌常年驻守的地方,也是大启最不安稳的防线。
“江凌……”他指尖点在舆图上的“雁门关”三个字上,眼神复杂,“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不信江凌真的甘心只做个辅政将军。权力这东西,一旦握在手里,就很难再放下了。可江凌掌权三年,除了牢牢把控军权,对朝政的干涉却很有分寸,甚至还在暗中帮他清除了几个意图不轨的宗室。
这让宋郁既警惕,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困惑。
三日后的秋猎,定在京郊的围场。那里原本是先帝的猎场,占地广阔,野兽众多,确实是个能彰显帝王威仪的地方。
可宋郁知道,这秋猎对他而言,更像是一场考验。考验他能不能在江凌的眼皮子底下,展现出一点属于皇帝的“锋芒”。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拿起一本奏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江凌在殿内时那灼热的目光,和指尖擦过脖颈时的战栗。
“该死。”宋郁低咒一声,将奏折扔在桌上,起身大步走向偏殿,“李德全!”
李德全很快就跑了过来:“奴才在。”
“去,把朕的那套白狐裘取出来。”宋郁吩咐道,“再备些伤药,秋猎时用得上。”
李德全愣了一下,白狐裘是去年西域进贡的,极其珍贵,可秋猎时天气尚暖,穿那个未免太厚了。而且陛下自幼养在深宫,几乎没骑过马,怎么会突然想到备伤药?
但他不敢多问,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看着李德全离开的背影,宋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他知道,江凌肯定会派人盯着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可那又如何?
他是皇帝,就算暂时受制于江凌,也绝不会一直做个傀儡。这场秋猎,就是他的机会。他要让所有人看看,他宋郁,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此时的镇国将军府,江凌正站在沙盘前,听着属下汇报秋猎围场的布防情况。
“将军,围场四周都已安排妥当,暗卫也都到位了。只是……”属下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道,“查到安王殿下近日与几位侯爷过从甚密,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安王是先帝的弟弟,也是朝中少数敢公开反对江凌的宗室。此人野心勃勃,一直对宋郁的皇位虎视眈眈。
江凌指尖在沙盘上轻轻一点,眼神冷冽:“继续盯着。告诉暗卫,秋猎时,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证陛下的安全。”
“是。”属下应道,又犹豫了一下,“将军,陛下那边……要不要提前打点一下?听说陛下这几日心情不太好,怕是对秋猎还有抵触。”
江凌抬眸,想起紫宸殿里少年泛红的眼眶和倔强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柔和:“不必。他是皇帝,有些路,总要自己走。”
他知道宋郁心里的不甘,也明白对方对自己的怨恨。可他不能放手。这朝堂波谲云诡,宗室虎视眈眈,边境狼烟未熄,宋郁性子太急,又带着少年人的偏执,一旦失去他的庇护,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嘱咐他一定要护好宋郁,护好大启的江山。这份嘱托,他不敢忘。
“对了,”江凌忽然开口,“把我书房里那把嵌玉的匕首取来,送到宫里给陛下。就说是……秋猎时防身用。”
那把匕首是他早年在战场上缴获的,锋利异常,柄上嵌着一块暖玉,据说能安神。他原本是想留着自己用,可不知为何,刚才突然就想到了宋郁。
属下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待属下离开,江凌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指尖在代表围场的位置停留了许久。他知道,这次秋猎不会太平。安王等人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就会在围场里动手脚。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不仅是为了大启的江山,更是为了那个坐在龙椅上,既偏执又倔强,让他放心不下的少年。
秋猎的前一夜,宋郁收到了江凌送来的匕首。他看着那把精致的匕首,指尖抚过冰冷的刃身,又触到了温润的玉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江凌……你到底想做什么?”他低声呢喃,将匕首握紧,藏进了袖中。
无论江凌的目的是什么,这场秋猎,他都必须去。而且,他要活着回来。不仅要活着,还要带着属于皇帝的尊严,回来。
夜色渐深,京城里一片寂静,可暗地里涌动的暗流,却预示着明日的秋猎,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