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丘女子学院·中央医务室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薄膜,覆盖在梦结的鼻腔和喉咙上。
她坐在病床边的金属椅上,背挺得笔直,仿佛只要稍微松懈,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希莎的呼吸很轻,轻到梦结每隔几分钟就要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还活着。)
(还在我身边。)
窗外的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雨滴敲打着玻璃,像某种不安分的计时器。梦结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床护栏——那里拴着一条细长的金属链,另一端连接着希莎的手腕。
学院医疗部的规定:所有接触过电磁寄生体的伤员必须进行72小时隔离观察。
但没人规定观察者必须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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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3:47
希莎在睡梦中皱眉,左臂的输液管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晃动。梦结立刻伸手稳住她的手腕,拇指下意识抚过那片泛青的皮肤。
(太凉了。)
她解开自己外套的纽扣,小心翼翼地将希莎的手拢进怀里。温度透过单薄的病号服传递过来,像捧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唔……”
希莎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梦结屏住呼吸,看着她缓慢地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浅,像是被雨水稀释过的蜂蜜。
“……几点了?”希莎的声音沙哑。
“还早。”梦结松开她的手,去够床头的水杯,“你需要休息。”
希莎没有接水杯。她的目光落在梦结的领口——那里别着一枚陌生的银色胸针,形状像一把折断的钥匙。
“战利品?”
梦结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注意到了。)
(她总是能注意到。)
“电磁寄生体的核心残骸。”梦结轻声说,“科研部说可能有研究价值。”
她没有提及自己是如何在废墟中一片片收集那些碎片,也没有说梨璃找到她时,她的指尖已经被尖锐的金属边缘割得血肉模糊。
希莎叹了口气。
“过来。”
梦结犹豫了一秒,然后俯身靠近。希莎的指尖触到她耳后的神经接续端口——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是强行断开CHARM链接时留下的。
“疼吗?”
“不疼。”
希莎的手指突然用力,梦结猝不及防地“嘶”了一声。
“骗子。”
梦结垂下眼睛。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能看清希莎眼睑下淡青色的血管,还有唇角那道结痂的小伤口。
(这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更快一点——)
金属链突然哗啦作响。希莎用被束缚的那只手捧住她的脸,强迫她抬头。
“看着我。”姐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这不是你的错。”
梦结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从以前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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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6:12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梨璃抱着一叠资料站在门口,制服下摆还在滴水。
“前、前辈!这是你要的——”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病床上,希莎靠着枕头睡着了,而梦结蜷缩在床边的椅子上,额头抵着姐姐的肩膀。两人的手指以一种别扭的姿势交缠着,中间连着那条细细的金属链。
梨璃蹑手蹑脚地把资料放在床头柜上。最上面是一份标着“绝密”的档案,边缘露出半张照片——模糊的影像中,某个与希莎长相相似的人站在实验室里,背后是成排的培养舱。
梦结突然睁开眼睛。
梨璃吓得后退半步,却见前辈只是竖起食指抵在唇前,然后指了指熟睡的希莎。
(安静。)
(别吵醒她。)
梨璃点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关门的前一刻,她看见梦结小心地调整了姿势,让希莎能靠得更舒服些。
那条锁链在晨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条过于纤细的银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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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8:30
“所以——”
希莎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目光扫过梦结制服上的褶皱。
“你在这把椅子上坐了多久?”
“36小时。”梦结面不改色地撒谎,“中间睡了一会儿。”
护士长在门口发出响亮的嗤笑。
“她根本没合过眼!”年长的女性叉着腰,“我昨晚查房的时候,这丫头正用CHARM的外骨骼组件给你暖输液管!”
希莎的勺子停在半空。
梦结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那是战术需要。”
“哦?”希莎挑眉,“哪本战术手册教你这个?”
梦结不说话了。她低头去拆营养剂的包装,动作粗暴得像在拆除炸弹。
希莎突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腕。
“梦结。”
“嗯。”
“我回来了。”
梦结的手指微微发抖。包装袋在她掌心皱成一团,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知道。”
希莎轻轻掰开她的手指,把扭曲的包装袋拿出来,然后把自己的粥推过去。
“吃点东西。”她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然后去睡一觉。”
梦结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不要。”
“梦结——”
“除非你答应我一件事。”
希莎无奈地笑了:“什么事?”
梦结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近乎透明。
“下次……”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带我一起去。”
希莎望着她,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条金属链随着她的动作哗啦作响,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
“好。”
(锁链终将断裂。)
(但有些羁绊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