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真相的裂痕

[正文]

天还没大亮，图书馆门口结着薄霜的台阶上已经印上了我的脚印。我裹紧外套，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里面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气形成鲜明对比。我径直走向借阅处，填了张查阅旧报纸的申请表。

"同学，查1998年的报纸啊？"图书管理员戴着老花镜，接过表格时瞥了我一眼，"那年头的报纸都存放在三楼阅览室，你得去那边查。"

我点点头，沿着旋转楼梯往上走。每一步踏在木制台阶上的声音都很清晰，像是敲在我心口。三楼光线很好，晨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飘浮。靠窗的位置摆着一排排木质长桌，桌面上铺着深绿色绒布。

我在指定位置坐下，工作人员很快抱来几摞泛黄的报纸合订本。纸页很脆，翻动时发出细碎的声响。我找到八月份的那一期，手指顺着铅字一行行扫过去。

突然，一篇文章吸引了我的注意。标题写着："农村女孩放弃大学名额，成全有志青年"。配图上赫然是周若雪的脸。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她穿着白衬衫，站在教学楼前微笑，和我现在穿的这件简直一模一样。文章里说她是主动放弃录取资格，把机会让给了更有需要的同学。

我冷笑一声，继续往下看。里面详细描写了她是如何在家庭压力下做出这个决定的，又是如何鼓励其他同学继续追梦。通篇都是正能量，但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恶心。

我的手指微微发抖，翻到下一页。果然，报道还提到另一位"受益者"——陈明远。文章称赞他勤奋刻苦，终于获得珍贵的学习机会。配图是他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的背影。

"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看见周若雪站在不远处。她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脸色平静，但眼神有些闪躲。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问。

我举起手中的报纸，"你觉得呢？"

她沉默了几秒，慢慢走近，在我对面坐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你到底知不知道陈明远做了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问。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你为什么不阻止他？"

"我……"她的喉咙动了动，"我试过。但他太执着了，他说这是为了帮我。而且……"她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我也想上大学。我不想再回农村，不想再每天干农活，不想再被家人逼着嫁人。"

我紧紧攥着报纸，指节都泛白了。原来在她眼里，我的人生就那么不值钱。

"那你有没有愧疚？"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看着我，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有。但我也有恨。"

"恨谁？"我愣住了。

"恨你。"她说得毫不犹豫，"恨你为什么能考上师范大学，而我却要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恨你为什么有个愿意供你读书的家，而我只能靠自己挣扎。"

我怔怔地看着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都是受害者，但也是加害者。她选择了向现实低头，而我……我还不想认输。

"所以你就接受了？"我问。

她点点头，"是。但我从来没有要求陈明远做那些事。他背着我偷了你的通知书，我只是……没有拒绝。"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我已经不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悲哀。

"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她站起身，把文件夹放在我面前，"重要的是我们怎么活下去。"

我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伸手拿起那个文件夹。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当年的代价"。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家里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婉婉？"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听说你在学校搞事？"

我握紧手机，没有说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通知书的事？赶紧给陈明远道歉！"她的语气依然刻薄，"你现在在学校过得不错吧？别忘了，你弟弟马上要上大学了，家里还需要你帮忙。"

我听着她说这些话，感觉整个人都被冰住了。原来在她眼里，我从来就不是女儿，只是个赚钱工具。

"妈，"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想象的还要平静，"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林婉了。"

"你说什么胡话！"她提高音量，"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要是敢乱来，就别想再进这个家门！"

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苦涩。这些年我拼命干活，供弟弟上学，供他们吃喝，最后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苏秀兰，"我第一次这么叫她，"我早就不是你的工具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女儿。"

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手还在发抖，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但我没有去擦。这些眼泪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解脱。

我低头看着面前的文件夹，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封面。阳光依旧暖暖地照着，但我已经不再害怕寒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