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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酒精味的夜

长风有信,良人未归

废厂区的夜,总是先被一声铁门闷响撕开,再被酒精慢慢缝合。

许连山惯常的下班路线是:出了厂区小门,右拐三十米,钻进“老供销”副食店。副食店柜台底下永远码着一排没贴商标的白酒,用塑料壶装着,一壶五斤,够他喝三天。2004 年 12 月 13 日,破产公告贴出的第三天,塑料壶换成了带纸盒的“老村长”。

他把纸盒捏扁,随手丢进路边的雪堆,纸盒吸饱了水,像一块浸透血的纱布。那天傍晚,许见遥蹲在宿舍门口的蜂窝煤炉旁煮面。炉眼堵了,火苗只肯在边缘徘徊,锅里的水半天起不了鱼眼泡。

她用手背抹了把鼻涕,抬头看见父亲拎着酒箱晃进来,心脏立刻像被冰锥戳了一下——她知道,今晚又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许连山喝酒分三幕:

第一幕,沉默地灌,像往漏底桶里倒水;

第二幕,开始骂,从车间主任骂到美国总统;

第三幕,哭,哭他十八岁进厂、三十岁下岗、四十岁破产,哭他这一辈子像一张被机器嚼碎的棉纱,只剩下一股馊味。陈娟还没下班。屋里只有父女俩。

见遥把面捞出来,拌一点酱油渣,蹲在灶台边小口吸溜。

许连山拿搪瓷缸倒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喝。”

她摇头。

“喝!”

搪瓷缸在桌面磕出一声钝响,酒液溅到她手背上,辛辣迅速钻进毛孔。

见遥低头舔了一口,喉咙当场烧起来,咳得眼泪直流。许连山笑了,笑得像一截锈铁刮玻璃。

第二幕在夜里十点准时开场。

许连山把电视调到雪花屏,音量开到最大,开始骂。

“他妈的破厂,老子十四岁学徒,它说倒就倒!”

“他妈的破娘们,天天夜班,谁知道跟哪个野男人混在一起!”

他骂一句,摔一只杯子。搪瓷的、玻璃的、塑料的,碎片在水泥地上铺成一张发光的地图。

见遥缩在墙角,数那些碎片,一块、两块……她想起课本里说的“光的折射”,原来每一片碎玻璃都能装下一整颗灯泡。陈娟进门时,第三幕刚刚抵达高潮。

许连山跪在地上,抱着一台报废的收音机嚎啕。

陈娟把饭盒放到桌上,声音很轻:“遥遥,去里屋。”

见遥没动。

下一秒,耳光声炸开。

不是打在陈娟脸上,是许连山扇了自己一巴掌,清脆得像折断一根树枝。

“我他妈不是男人!”他吼。

陈娟弯腰收拾碎片,指尖被划破,血珠滚进酒泊里,立刻被稀释成粉红色。

真正的暴力发生在午夜。

导火索是一张照片——

陈娟从工作服内袋掏出一张泛黄的一寸照,递给见遥:“这是你亲爸。”

照片里的男人穿白衬衫,领口挺括,背景是模糊的上海外滩。

许连山一把夺过去,对着灯泡看。

“什么野男人?老子养你娘俩十年,你就给我看这个?”

他把照片点燃,火苗舔到指尖也不肯松。

陈娟去抢,火舌卷上她的袖口。

许连山反手一推,陈娟撞在缝纫机上,额角划出一道口子。

血顺着鬓角流进耳朵,像一条细小的红蛇。见遥尖叫一声,扑过去护住母亲。

许连山愣了半秒,抬脚踹在她后腰。

那一脚并不重,却踹翻了她心里最后一堵墙。

她爬起来,冲进厨房,拎起菜刀。

刀尖在灯泡下闪出一弯冷月。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再动我妈一下,我杀了你。”五

对峙持续了七秒,也许八秒。

许连山突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空酒壶,对着嘴倒了倒——一滴也没了。

他咂咂嘴,嘟囔一句“没劲”,转身进屋,门没关,呼噜声很快盖过了雪花屏的沙沙。

陈娟用毛巾按住额头的伤口,血还是止不住。

见遥把照片残角从地上捡起来,边缘焦黑,男人的脸只剩下一半微笑。

陈娟说:“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见遥没动。

陈娟叹了口气,从床底拖出一只铁皮饼干盒,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面额五块。

“妈攒的,够你买车票。”

“去哪?”

“离开这儿。”

见遥盯着那些钱,忽然想起老葛的鸽子——

它们每天飞出废厂区,傍晚又飞回来,因为笼子在那。

而她,没有笼子。

凌晨三点,陈娟值夜班。

许连山在里屋昏睡。

见遥坐在门槛上,仰头看天。

月亮像一块被啃过的烧饼,边缘残缺,却亮得惊人。

她听见隔壁单元的婴儿啼哭,听见远处火车鸣笛,听见雪落在铁皮屋顶的沙沙声。

她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到白天攒的十三块四毛钱,纸币被体温捂得发烫。

那一刻,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逃跑不需要很多钱,只需要一个天亮。”

天快亮时,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废厂区所有的烟囱都倒了,像一排被拔掉牙齿的巨人。

灰鸽成群飞起,遮天蔽日。

她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攥着那张只剩半张脸的照片。

鸽子掠过她的头顶,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潮水。

她在梦里大声喊:“等等我——”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不知是泪还是雪水。

陈娟下班回来,带回一袋小笼包,热气在冷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雾。

她递给见遥一双一次性筷子,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吃了就走吧。”

见遥咬了一口包子,肉馅里混着姜粒,冲得她眼泪直流。

陈娟摸摸她的头,低声说:“别回头。”

那天清晨,废厂区罕见地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许见遥背着书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服、半张照片、十三块四毛钱。

她走过结冰的排水沟,走过贴满封条的厂房大门,走过老葛的平房——

老葛正在扫雪,抬头冲她笑:“丫头,早啊。”

她也笑,笑得嘴角发抖:“早。”

然后她加快脚步,跑了起来。

雪沫溅到裤脚,像一串细小的烟花。

她跑过火车道,跑过废弃的公交站,一直跑到公路尽头。

远处,一辆开往省城的大巴车正缓缓启动,车尾喷出一股白烟。

她冲过去,跳上车,车门“嘭”地一声关上。

那一刻,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

像四岁那年,第一粒灰鸽粪便落在父亲肩头的声音。

酒精味的夜,终于被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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