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篝火在临时避雨的草棚里噼啪作响，驱散着雨夜的寒意和疲惫。烤干了部分衣物的战士们围坐在一起，难得的放松时刻，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有人低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有人讲起了家乡的趣事，引来阵阵善意的哄笑。叶初蘅安静地坐在白婉龄身边，小口喝着热水，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般的温暖与嘈杂。火光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跃，那些曾经刻在骨子里的疏离和警惕，在战友们的笑闹声中，正一点点被这篝火融化。

忽然，张铁柱那洪亮的嗓门压过了谈笑声：“喂！都别光傻乐呵！咱们打了胜仗，又完成了转移任务，是不是该整点节目热闹热闹？”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叶初蘅时，略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哎，叶初蘅同志！听说你们……呃，以前那边挺讲究这个，什么劳军晚会啥的，你肯定有点压箱底的本事吧？”

这话一出，众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聚焦在叶初蘅身上。期待、好奇、善意，还有一丝隐隐的试探。叶初蘅端着水碗的手微微一僵。劳军晚会……那是属于“少校叶初蘅”的、带着虚假繁荣和功利色彩的过去。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白婉龄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道：“别紧张，就是图个乐子。” 她的眼神温和而鼓励。

叶初蘅抬起头，迎上张铁柱那双虽然带着玩笑、深处却已无芥蒂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充满期待的脸。一股奇异的热流涌上心头。她想起了那片辽阔的草原，想起了阿爸苍凉悠远的歌声，那是她血脉深处最纯净的记忆，与“国民党少校”无关，只与那片生养她的土地相连。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水碗，慢慢站起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草原儿女的挺拔。草棚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我……不会那边的劳军节目。”叶初蘅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只会……唱一点家乡的山歌。内蒙古的。”

“好！”张铁柱第一个拍起巴掌，带动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内蒙古好啊！就唱那个！让咱们也听听大草原的调调！”

叶初蘅定了定神，闭上眼睛片刻。再睁开时，眼底仿佛映入了无垠的碧草蓝天。她清了清嗓子，没有伴奏，没有修饰，一个清亮而带着独特苍凉韵味的声音，缓缓地从她喉间流淌出来：

“鸿雁—— 天空上——

对对排成行——

江水长—— 秋草黄——

草原上琴声忧伤——”

她的歌声并不高亢，却异常辽远悠扬，带着草原特有的风沙气息和一种深沉的思念。那旋律如同蜿蜒的河流，在小小的草棚里盘旋流淌。歌词描绘着草原的壮美与游子的乡愁，质朴而深情。她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是游子对故土的眷恋，更是历经沧桑后对那份纯净美好的追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张铁柱忘记了咀嚼嘴里的干粮，小刘听得入了神，连平时最沉稳的赵政委，也微微侧耳，眼中流露出欣赏。白婉龄看着火光中叶初蘅专注歌唱的侧影，看着她无意识挺直的脊梁，看着她眼中闪动的、与这片土地共鸣的光，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这才是真正的叶初蘅，剥离了身份与伤痛，从草原深处走来的灵魂。

叶初蘅继续唱着，歌声渐渐变得开阔而坚定：

“鸿雁—— 向南方——

飞过芦苇荡——

天苍茫—— 雁何往——

心中是北方家乡——”

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注入了一种力量。那是对故乡的深情呼唤，更像是一种宣告——无论飞得多远，心中永远有方向。她唱得投入，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多年的情感，都融入这古老的旋律之中。当最后一句“心中是北方家乡”的余韵在草棚里悠悠回荡，渐渐消散时，整个空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寂静。

片刻之后，如雷的掌声猛然爆发！张铁柱激动地站起来，用力地拍着巴掌，脸膛被篝火映得通红：“好！唱得太好了！听得老子……老子都想骑着马去草原跑一圈了！”

“叶姐！再来一个！”小刘兴奋地喊道。

“真好听！再来一个吧，叶同志！”其他战士也纷纷附和。

叶初蘅的脸颊在火光下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那是激动，也是羞涩。她看着眼前这些真诚的笑脸，听着他们热情的掌声和呼唤，一种前所未有的归属感和被接纳的暖意，如同篝火的热度，彻底包裹了她。她不再是那个背负着沉重枷锁的“前少校”，她是叶初蘅，是会用家乡山歌给大家带来慰藉的战友，是他们口中的“叶姐”、“叶同志”。

她微微笑了，那笑容明亮而舒展，如同草原上雨后初晴的天空。她没有推辞，而是迎着大家期待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好，我再唱一首。”

悠扬的草原长调再次响起，这一次，歌声里少了忧伤，多了几分释然和融入新家园的温暖。篝火噼啪，歌声悠远，在这简陋的避雨草棚里，共同谱写着一段新的、属于“同志”的旋律。白婉龄看着在火光与歌声中焕发着别样光彩的叶初蘅，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叶初蘅回握了一下，歌声未停，目光却转向白婉龄，眼底是清澈的笑意和无声的感激——感谢她一路的牵引，感谢这片终于接纳了她的土地，和这群终于真心接纳了她的人。

歌声飘出草棚，融入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连这江南的雨夜，也染上了一丝辽阔草原的豪迈与温情。叶初蘅用她的歌声，在这群曾经对她满怀敌意的战友心中，筑起了一座通往她灵魂深处的桥梁，也彻底融入了这血火同燃的革命集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