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后,简宁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纯白的圆形房间里。没有门窗,没有家具,只有无尽的白色。她转了一圈,惊恐地发现墙壁上慢慢渗出了黑色黏液,像墨水滴入清水般扩散。
"林默!"她喊道,声音在光滑的墙面上反弹,形成诡异的回声。没有回应,只有黏液流动的细微声响。
简宁低头看自己——还穿着那件从林默身上扒下的白大褂,上面沾满了他的血迹。她颤抖着触摸那些暗红色斑点,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林默推开她,子弹击中他的胸膛,他倒下的样子...
"不..."她跪在白色地板上,泪水滴落形成小小的透明水洼。水洼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个陌生女子的影像——黑色长发,空洞的眼睛,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简宁猛地后退,水洼立刻蒸发消失。她环顾四周,黑色黏液已经覆盖了大半墙面,形成扭曲的图案,像是无数张尖叫的脸。
"这是哪里?"她对着空气质问,"有人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了她:"这里是记忆边境,简宁。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地方。"
简宁转身,看到冯世杰站在房间中央。不是那个浸泡在蓝色液体中的干尸,而是肖像画里那个精神矍铄的中年学者。他穿着整洁的白大褂,手里拿着NB-7笔记本。
"你...你不是死了吗?"简宁声音颤抖。
冯世杰微笑:"死亡是个相对概念。在这个空间里,只要有人记得,我就存在。"他翻开笔记本,"而你,亲爱的7号,记得非常清楚。"
简宁感到一阵眩晕,两种记忆再次在脑中交战。她既是那个被绑在电椅上的实验对象,又是站在冯世杰身边记录数据的研究员。
"那些不是我的记忆!"她抱住头部,"你植入我的东西...它们不是真的!"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冯世杰走近一步,"记忆不过是大脑存储的信息,可以被编辑、改写、重组。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毕竟,你参与设计了记忆提取算法。"
他展示笔记本上的一页,上面是熟悉的笔迹——简宁自己的笔迹——记录着复杂的神经化学公式。
"看,这是你的工作。1983年7月7日,你突破了记忆编码的关键难题。"冯世杰的声音带着蛊惑性的温柔,"我们本可以改变世界,但你逃跑了。为什么?"
简宁盯着那页笔记,突然看到一个被墨水遮盖的角落。她伸手想看得更清楚,冯世杰却迅速合上笔记本。
"因为我知道了真相!"简宁冲口而出,一段被压抑的记忆浮出水面,"这不是为了科学研究...你是为了回到过去,改变你自己的历史!"
冯世杰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谁告诉你的?R-7?"
"笔记本里有记录!"简宁指着NB-7,"你在最后几页写了真正的目的——找到那个在1965年拒绝你的女人,改变她的决定!"
房间突然震动,黑色黏液从天花板滴落。冯世杰的形象闪烁了几下,变得不那么实体化。
"情感是最大的变量。"他的声音带着苦涩,"我本可以消除这个弱点,但首先需要回到源头..."
简宁感到一阵恶心。整个实验,所有的痛苦和折磨,竟然只是为了一个老人扭曲的执念。她想起那些实验对象的眼睛,那些被抹去原有记忆的空洞眼神...
"你疯了。"她轻声说,"记忆操控不能真正改变过去,只会创造虚假的现实。"
"足够多的虚假就是真实!"冯世杰怒吼,形象再次闪烁,"只要找到正确的记忆组合,我就能在精神层面回到1965年!而你——7号——是唯一成功穿越时间屏障的对象!"
简宁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如此重要。不是因为她带走了笔记本,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证明——在药物和记忆操控的共同作用下,她确实体验过时间感知的极端扭曲。
"那些闪回..."她喃喃自语,"不是记忆,是时间裂缝..."
冯世杰再次恢复冷静:"现在你明白了。帮助我完成实验,我可以让你保留现有身份。你喜欢的那个作家人生,可以继续下去。"
简宁看着这个曾经令她恐惧的男人,现在只感到深深的怜悯:"即使你能在记忆中回到1965年,那又怎样?真正的历史不会改变,你爱的人依然拒绝了你。"
"闭嘴!"冯世杰的形象突然扭曲,变成了那个浸泡在液体中的干尸模样,"你什么都不知道!她本应该是我的!我们本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房间剧烈震动,黑色黏液如暴雨般从天花板倾泻而下。简宁躲闪着,发现地面上出现了裂缝,露出下面的无尽虚空。
"这里要崩塌了!"她喊道,"放我出去!"
冯世杰的干尸形象漂浮在空中,声音变得非人:"没有出口,除非你交出完整的记忆!我需要你穿越时间屏障的体验数据!"
裂缝蔓延到简宁脚下,她踉跄着后退,突然踩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林默的麻醉枪——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她迅速捡起它,对准冯世杰。
"让我离开!"
冯世杰大笑:"那东西伤不到我,我早就不存在于物质世界了!"
简宁扣动扳机,针管穿过冯世杰的虚影,钉在后面的墙上。黑色黏液立刻包围了针管,将其吞噬。
"最后一次机会,7号。"冯世杰伸出枯枝般的手,"交出记忆,或者永远困在这里。"
简宁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搜寻那些新获得的记忆——NB-7笔记本的内容。在无数公式和图表中,她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段被加密的代码,标注着"紧急出口协议"。
她睁开眼睛,直视冯世杰:"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带走笔记本吗?因为我编写了后门程序。"
冯世杰的虚影僵住了:"什么?"
简宁快速背诵出一串数字和字母的组合。房间的白色墙壁突然变成透明,露出外面复杂的机械结构——无数齿轮、杠杆和发光的管道交织成一个庞大系统。
"这是...记忆引擎的核心?"简宁惊讶于自己认出了这些结构。
冯世杰的虚影疯狂地扑向墙壁:"不!你不能!"
太迟了。透明墙壁外,一个巨大的齿轮开始反向转动,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连锁反应迅速蔓延,整个系统开始解体。
"你做了什么?!"冯世杰尖叫,他的形象开始分解成黑色粒子。
"关闭了这个幻想世界。"简宁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地面裂缝传来,"再见了,博士。"
随着一声非人的嚎叫,冯世杰的虚影彻底消散。房间分崩离析,简宁坠入裂缝中的黑暗...
她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阳光透过窗帘照在白色被单上,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一位护士正在调整输液袋。
"欢迎回来,简小姐。"护士微笑道,"你昏迷了三天,我们开始担心了。"
简宁的喉咙干涩如沙纸:"我...我在哪?"
"西雅图慈济医院。"护士递给她一杯水,"你在公寓楼下晕倒,好心人叫了救护车。"
公寓?西雅图?简宁努力回想最后的清晰记忆——截稿日期逼近,她连续熬夜写作,然后...然后是什么?
"有访客想见你。"护士走向门口,"他说是你的朋友。"
门开了,走进来的是林默。他穿着便装而非白大褂,左手完好无损,右手捧着一束白色小花。但那双灰眼睛一模一样——充满疲惫和某种复杂的情绪。
"你好,7号。"他轻声说,"或者说,简宁?"
护士离开后,简宁死死盯着林默:"你的手...你不是中枪了吗?那些追兵...疗养院..."
林默放下花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物件放在床头柜上——一个黄铜门牌,上面写着"717"。
"物理上,雾松疗养院三十年前就关闭了。"他拉过椅子坐下,"精神上,它一直存在,困着那些没能逃脱的人。"
简宁摸向自己的脖子,在衣领下找到一个熟悉的疤痕——电击项圈留下的痕迹。
"所以那些...都是幻觉?"
"是记忆。"林默纠正道,"你的,我的,还有其他实验对象的。冯世杰的系统将它们混合在一起,创造出一个共享的记忆迷宫。"
简宁突然想起什么,抓住林默的手:"笔记本!NB-7!"
林默摇头:"没有笔记本,从来就没有。那是冯世杰植入的概念,一个诱饵,让你不断追寻,不断深入系统。"
阳光照在717门牌上,反射出刺眼的光。简宁眯起眼睛,突然看到门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记忆是唯一真实的牢笼
"那现在呢?"她问,"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吗?"
林默望向窗外,阳光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谁知道呢?也许这又是另一层记忆。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简宁看着监测仪上规律跳动的心率线,想起冯世杰最后的话——"足够多的虚假就是真实"。也许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选择相信什么。
她伸手握住林默的手指,感受到真实的温度和触感。在这一刻,这就足够了。
窗外,一棵松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树下的阴影中似乎站着一个人形轮廓,但转瞬即逝。或许只是光影的把戏,又或许是另一个迷失在记忆迷宫中的灵魂。
简宁决定不再追问。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