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记忆碎片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房间，简宁睁开酸涩的双眼。数字钟躺在地上，电源线被扯断，寂静无声。

她整夜未眠，每当闭上眼睛，那些地下室的画面就会浮现——编号的房间、控制台、档案...还有那张1983年的照片。照片中酷似她的女子是谁？如果是她，为何容貌丝毫未变？如果不是，为何如此相像？

简宁冲了个冷水澡，试图清醒头脑。浴室镜子的裂纹又延长了，现在几乎将镜面分成两半。更奇怪的是，当她擦拭镜子时，右手边的映像比她实际动作慢了半拍。

"这地方在影响我的感知..."简宁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却发现镜中的嘴唇继续动了几秒才停下。

早餐时间，餐厅里只有陈玲一人。她今天的笑容比往常更僵硬，眼睛下的黑眼圈即使用粉底也遮盖不住。

"林先生不一起吃早餐吗？"简宁试探性地问。

"林先生一早就外出了。"陈玲递给她一份煎蛋，"您睡得还好吗？"

简宁注意到陈玲的右手食指有墨水痕迹，像是最近翻阅过老旧文件。"还不错，就是有点认床。"

"适应需要时间。"陈玲的微笑未达眼底，"对了，您的写作进展如何？"

"还在构思阶段。"简宁搅动着咖啡，"说起来，疗养院有没有历史档案可供参考？我对这种老建筑的故事很感兴趣。"

陈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七下："可惜大部分档案都在九十年代的一场火灾中损毁了。不过图书馆有些本地历史书籍，您可能会感兴趣。"

简宁假装接受这个解释，但确信陈玲在撒谎——地下室的档案完好无损，而且明显近期有人查阅过。

早餐后，简宁借口去图书馆，实则探索疗养院的其他区域。大多数房门都锁着，但四楼的一间会议室意外地开着。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周围七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疗养院平面图。

简宁凑近查看，发现图纸上有几处与现状不符——图纸显示地下室只有一层，而她昨晚看到的明显是多层结构。更奇怪的是，图纸上的七楼被标记为"机械层"，而非客房。

"找什么东西吗？"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背后传来，简宁转身看到一位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他胸前的名牌写着"医学顾问 吴医生"。

"只是随便看看。"简宁强迫自己微笑，"我是驻院作家简宁。"

"我知道你是谁。"吴医生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7楼的特别客人。"

他刻意强调"特别"二字的方式让简宁后颈汗毛直立。吴医生走近平面图，手指划过七楼的位置。

"这栋建筑有很多...特殊设计。比如墙壁里的通道，观察室，隔音病房。"他的声音带着伪装的随意，"你知道为什么七楼的房间号码从717开始吗？"

简宁摇头。

"因为前十六个房间不存在...或者说，不被承认。"吴医生突然转向她，"你对疗养院的历史很感兴趣？"

"只是作家的好奇心。"

"好奇心..."吴医生轻笑，"你知道冯世杰博士最著名的理论是什么吗？他认为人类记忆是可塑的黏土，只要有正确的工具和技术，可以重塑一个人的全部过去。"

简宁的掌心开始出汗："听起来像科幻小说。"

"科学往往走在想象前面。"吴医生的目光变得专注，"告诉我，简小姐，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刺入简宁的防御。她试图回想童年，却只能抓住模糊的片段——一个公园秋千？生日蛋糕上的蜡烛？但这些画面缺乏细节和连贯性，像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记忆。

"我不觉得这有什么意义。"她试图结束对话。

吴医生不依不饶："冯博士发现，植入的记忆有个特征——它们缺乏感官细节。真正记忆会有气味、触感、温度...而假记忆通常是视觉片段，像老照片一样扁平。"

他每说一句就向简宁逼近一步，现在两人近得能闻到对方呼吸里的咖啡味。

"比如，你能记起你'母亲'手心的温度吗？她做饭时的香味？或者只是'知道'这些应该存在？"

简宁的太阳穴开始抽痛，眼前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戴橡胶手套的手拿着注射器靠近她的脸。

"失陪了。"她猛地推开吴医生，冲出会议室。

回到717房间，简宁锁上门，靠在门上深呼吸。吴医生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她翻出钱包里的全家福——父母和她站在圣诞树前微笑。这是真实的记忆吗？为什么她想不起拍照时的寒冷，松树的气味，相机的闪光？

书桌上的笔记本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翻开最新一页，发现上面又多了一行陌生的笔迹：

检查通风管道

简宁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然后搬来椅子站上去检查浴室通风口。取下金属栅栏后，她发现管道深处有一个小包裹。用衣架钩出来后，那是一个防水袋，里面装着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午夜12点，7楼储藏室。真相在等你。——R

R...R-7？林默？

简宁将钥匙藏进内衣抽屉，决定赴约前先与林默在花园见面。中午时分，她来到花园凉亭。雾比昨天淡了些，能看见远处的松树林和部分山景。

林默迟到了二十分钟。当他出现时，简宁注意到他右颧骨有新淤青，左手少了第三根手指——原本就缺失两根，现在只剩大拇指和食指。

"发生了什么？"简宁问道。

林默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知道有人闯入地下室了。昨晚的监控录像被删除了一部分，但不够彻底。"

"那个吴医生是谁？他今天问了我一些奇怪的问题..."

"吴振华，冯世杰的得意门生，现任'项目'的医学总监。"林默的灰眼睛闪烁着警告，"他测试你是为了评估记忆恢复程度。你必须小心回答，任何反常都会引起怀疑。"

简宁握紧拳头："这一切太疯狂了！如果我是这个7号实验的对象，为什么我看起来只有三十岁左右？1983年我根本不应该存在！"

林默的表情变得复杂："时间在这里...不一样。冯博士发现某些药物配合特定频率的电磁场，可以减缓甚至暂停生物体的衰老过程。这是实验的意外收获。"

"你是说我被...冷冻了？"

"不是冷冻，是减速。"林默指向远处的松树，"看那些树，最靠近疗养院的几棵明显比外围的小，尽管是同一年栽种的。建筑周围的时间流速不同。"

简宁想起平面图上七楼被标记为"机械层"，一个可怕的想法击中她："717房间有什么特别？为什么选那个房间给我？"

林默沉默片刻："那是观察室，墙壁里有设备。他们可以...调整参数。"

"什么参数？"

"记忆、感知、时间感。"林默突然抓住她的肩膀，"听着，没时间解释了。今晚无论谁给你什么药都别吃，装睡就好。午夜我会来找你，带你去看最后的证据。"

"为什么不现在告诉我一切？"

"因为..."林默的话被突然响起的铃声打断。那是疗养院的午餐铃，但在简宁听来更像是某种警报。

"记住，午夜。"林默迅速离开，消失在树丛中。

下午，简宁尝试写作以分散注意力，但思绪不断飘回林默的话。如果时间流速确实不同，那么理论上她可能是从八十年代存活至今的"7号"，而所有关于现代生活的记忆都是植入的假象。

但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晚餐时，陈玲端来一杯特制花草茶，说是帮助睡眠的疗养院秘方。简宁假装喝下，实则将茶倒进了袖口的隐藏容器——一件她特意换上的宽松外套。

回到房间后，简宁检查了通风口和墙壁接缝处的监视设备，确认它们仍在运作。她像往常一样洗漱更衣，然后关灯上床，假装入睡。

黑暗中，时间流逝得异常缓慢。简宁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午夜到来。大约11:30PM，她听到门锁被轻轻转动的声音。

简宁屏住呼吸，保持规律的呼吸节奏。门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门口观察了几分钟，然后悄悄离开。

当时钟指向12:00，通风管道传来轻微的敲击声——七下，停顿，再三下。简宁小心地取出内衣抽屉里的钥匙，然后搬开通风口的栅栏。

林默的脸出现在管道口："快，我们时间不多。"

简宁惊讶于他能通过狭窄的管道："怎么...？"

"维修通道，跟我来。"

管道比看起来宽敞，足以让人爬行。跟随林默爬了约二十米后，他们进入一个狭小的垂直通道，借助墙上的金属梯下到一个隐蔽的房间。

这是一个不足五平米的储藏室，堆满了老旧设备。林默移开一块墙板，露出一个隐藏的保险箱。

"这是冯世杰的私人保险箱，项目最核心的资料都在这里。"林默用简宁带来的钥匙打开它，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看这个，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简宁翻开文件，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女子被固定在某种椅子上，头上连接着电极，眼睛大睁着充满恐惧。那女子毫无疑问是她自己。

照片下方写着：7号对象，初始记忆清除完成，1983年7月7日

接下来的页面详细记录了一系列残酷的实验过程，包括药物名称、电击参数和催眠脚本。简宁的手开始颤抖，当她翻到中间部分时，一段记录让她血液凝固：

7月15日：对象展现异常反应，开始回忆清除前的片段。决定升级措施，使用新型抑制剂X-7。副作用包括时间感知扭曲和逆行性记忆假构。

8月1日：突破性进展！对象不仅接受了新身份，而且开始展现特殊能力——在特定条件下能感知其他对象的记忆片段。建议将7号升级为观察员角色。

9月7日：灾难性事件。7号与R-7串通，试图破坏主控设备。R-7被制服并重新编程，7号逃脱。终止实验，启动紧急协议。

文件最后一页是一张近期照片——简宁站在自己公寓楼下，日期是三个月前。照片上用红笔圈出了她的脸，旁边写着：她回来了，启动召回程序。

"这...这不可能..."简宁的声音支离破碎，"我是被他们...派出去的？"

林默的表情痛苦而复杂："不完全是。你确实逃走了，但逃走的只是部分你。他们花了三十多年找到你，然后精心设计了这次'邀请'。"

"为什么？"

"因为你带走了实验最关键的东西——冯世杰的笔记本，记录着所有技术和配方。"林默指向文件最后一页的边角，那里隐约可见"NB-7"的标记，"没有它，他们无法复制成功实验。"

简宁的头突然剧痛，一连串画面如洪水般涌入——白色房间、金属桌、刺眼的灯光、无面人的声音...

"我想起来了..."她跪倒在地，"我不是实验对象...我是研究员之一。我们...我们做了可怕的事..."

林默震惊地看着她："什么？"

简宁抬头，眼神突然变得陌生："我是7号研究员简宁，负责记忆提取程序。而你，R-7，是背叛者。"

她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对准林默的颈部，按下按钮时发出轻微的电流声。林默抽搐着倒下，眼中充满不可置信。

"谢谢帮我恢复记忆。"简宁——或者说7号研究员——冷笑着看向昏迷的林默，"现在，是时候完成我们的工作了。"

她拿起文件夹和保险箱中的一个小型设备，熟练地输入一串代码。整个疗养院的灯光突然变成暗红色，远处响起了警报声。

7号走向隐藏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晚安，叛徒。代我向冯博士问好。"

门关上后，储藏室陷入黑暗，只有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红光。墙上，一个被林默身体遮挡的标记显露出来——一个血红色的数字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