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乳牙埋进沙地会发芽?
那根羽毛摇摇晃晃飘远了,像个喝醉的信差。
小满没心思去管它飞向哪儿,掌心里那块木纹疤正烫得吓人,不是那种被火燎的刺痛,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肿胀感,像是这块死肉底下突然长出了一颗新的心脏,正要把手掌撑裂。
她咬着牙,把手里那颗还带着血丝的乳牙,狠狠摁进了昨晚埋“阴德续命丸”的那个沙坑里。
指尖触到冰凉沙土的瞬间,整个世界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呼啸了一整夜的戈壁风突然停了,连远处那一丛枯死的骆驼刺都不再颤抖。
就在这一片死寂中,那群一直躁动不安的野骆驼,像是看见了什么活人瞧不见的威压,几十条前腿齐刷刷一软,“噗通”一声跪卧在地。
那些挂在驼峰间的铜铃铛,也像是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直愣愣地垂着,硬是一声没响。
“人走了,魂就在响动里寄着。”
小满脑子里突然蹦出那个瞎眼奶奶还在世时念叨的话。
她顾不上手抖,伸出食指那片劈了叉的指甲,在那颗半埋在土里的乳牙表面用力刻划。
她在写字。
写的是那个教书老头陈砚以前教过的“再”字。
但这字她写得歪歪扭扭,每写一笔,手腕就故意哆嗦一下,硬生生把那个原本方正的字框,写得像是个摇摇欲坠的破房子。
吱——
指甲划过牙釉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那乳牙像是活了似的,从刻痕里渗出一颗饱满的血珠。
这血珠子不红,透着股油亮,刚一落地就顺着沙砾缝隙钻了进去。
“嘀——!”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从地底窜上来。
这声音小满太熟了,跟黑市里那个专门倒卖过期罐头的自动贩卖机扫码成功的动静一模一样。
成了。
小满也不含糊,反手摸出那根一直压在陶罐底下的半截棺材钉。
这钉子是当年那个“辣条姐”留下的物件,上面的铜钱纹路都被磨平了。
她攥着钉子,在那颗乳牙旁边狠狠扎了下去。
噗嗤。
钉尖入土,没碰着石头,反倒像扎进了一汪水里。
原本漆黑一片的沙地上,突然浮现出一道蜿蜒曲折的微弱光路。
这光不是指向那个妇产医院所在的东方,而是像条受惊的蛇,七扭八歪地钻进了戈壁滩深处的黑暗里。
顺着光路的尽头看去,那是……一口早就枯了十几年的废弃水井。
井口黑洞洞的,像张咧开的大嘴。
可就在这会儿,那井里竟然飘飘忽忽传来了动静。
“……大月亮,白光光,骑马儿,去烧香……”
是《引路谣》。
但这调子不对劲,不是老人们唱的那种悲凉调,而是带着奶气,哼得断断续续,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梦里呓语。
“三顺,二丫,跟上!”
小满低吼一声,一把捞起身边还在发愣的弟弟妹妹。
她从那颗乳牙边上抠下一点碎屑,不由分说塞进最小的妹妹嘴里:“含着!敢吐出来我打断你的腿!给我唱,大声唱!”
妹妹被吓得一激灵,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含着那点又腥又辣的骨头渣子,带着哭腔嚎了起来:
“痛得喊出来……要!紧!”
这一嗓子嚎出来,地上的光路竟然真的亮了一分。
与此同时,远处那口枯井的方向,突然响起了一阵极有规律的怪声。
“嘀、嗒、嘀、嗒。”
不是钟表声,倒像是那个教书老头给城里孩子上体育课时喊的口号,又像是医院重症监护室里那种要命的仪器声。
但这节奏太欢快了,硬是把生死的界限踩成了幼儿园的踏步操。
这声音每响一下,小满就能感觉到掌心那块疤跟着跳一下。
那是共振。
她拖着两个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顺着光路狂奔。
等到扑在那口枯井边上时,小满觉得自己肺管子都要炸了。
借着那微弱的荧光,她看清了井壁。
原本长满青苔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歪斜的“1”字。
有些刻痕深,有些浅,而最底下那一排新鲜的刻痕,甚至都不是人划出来的——那是一道道细小的、带着血迹的爪印。
那是戈壁滩上的老鼠和狐狸连夜赶出来的工期。
小满扒着井沿,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看。
深不见底的井水不知什么时候涨上来了,平静得像面镜子。
水面上倒映着的不是她的脸,而是她掌心那块正在发着红光的木纹疤。
而透过这层倒影,在真实的井底深处,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条粉色的塑料腕带,上面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和羊水。
腕带被一根红绳松松垮垮地缠着,那是阳间产房里专门给新生儿和母亲配对用的物件。
在那张被血水晕开的标签纸上,原本打印着产妇姓名那一栏,此时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透出两个用指甲盖硬生生掐出来的字:
【后妈】。
小满死死盯着那两个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
她听见井水底下,那个心跳监护仪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竟和她自己的心跳彻底重合。
这哪是什么枯井,这分明是阴阳两界物流的中转站,是那个女人哪怕拼了半条命不要,也要给这边的孩子留个念想的收货箱。
与此同时,远在百里之外的县城医院。
站在产房窗外的陈砚,正看见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在襁褓里胡乱挥舞着小手,掌心里那个淡金色的“1”字一闪而过。
老头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眼,猛地别过头去,心脏狂跳不止。
他下意识地把手伸进上衣口袋,想摸支烟定定神,指尖却触到了一张硬邦邦的、带着沙砾质感的纸片——那是他从未寄出过的、写给戈壁滩的一封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