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他们把我走过的路,编成了催产曲
夜昭知道,下一场试炼,就在那片连风都会迷失方向的枯海之中。
西南山区的路不像是路,倒像是大山撕裂的伤口,七扭八歪地挂在悬崖边上。
每往上迈一步,那种久违的肺腑撕裂感就加重一分。
这具身体终究不是神躯,虽然被万千“1”字强行续了命,但也仅仅是从“即死”变成了“苟活”。
夜昭扶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喘息,手背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拿着钝锤在胸腔里乱敲。
路边半山腰嵌着一户人家,土坯房,顶上压着几层茅草,摇摇欲坠。
此时,那屋里传出一阵阵压抑而凄厉的嘶吼声,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热水!再端盆热水来!剪子烫过了没?”
“不行啊……都十二个时辰了,头都不露,这孩子怕是……带不出来了。”
接生婆的声音透着股认命的疲惫,伴随着那个男人绝望的撞墙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夜昭原本打算绕过去。
他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救不了人,反倒像个来索命的无常。
可就在他即将擦身而过时,目光却被那扇破旧木门上的门楣吸引住了。
那上面贴着一张已经褪色发白的红纸,风吹日晒下,墨迹晕开,但依旧能辨认出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还愿啼”。
夜昭的脚步猛地顿住。
这是当年他在清明节颁布的新规。
那时候阴阳两界混乱,婴孩夭折率奇高,他为了给新生儿争一口阳气,定下这规矩:凡遇难产,若能顺利啼哭,便是向冥界还愿,可抵十年阴寿。
没想到,这荒山野岭,居然还有人守着这早已失效的旧历。
鬼使神差地,夜昭走到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前。
他没有进去,只是弯下腰,枯瘦的手指搭在那块被磨得油光发亮的门槛石上。
指尖下意识地动了动,不是敲击,而是极轻微的摩擦。
“滋——哒。”
那种震动顺着木质结构传导进去,沉闷,短促,像是棺材板被指甲挠过的声音。
那是当年在那口暗无天日的棺材里,她教他的。
她说,要是喊不出声,就挠棺材板,这叫“物理传导求救法”。
屋内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突然停了。
一片死寂中,产妇原本已经涣散的声音突然喃喃响起:“谁……刚才谁在叫我名字?”
周围的家属都吓蒙了。
“没……没人叫你啊翠芬!你别吓我不行吗?”男人带着哭腔喊道。
“不对……就是有人叫我……”产妇的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笃定,“就在……就在耳边。她说……吸气……往下……再吸气……”
紧接着,屋里响起了一阵极其规律的呼吸声。
“嘶——呼——嘶——呼——”
这节奏太怪了。
不像是传统的用力法子,倒像是在跟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器。
角落里那个一直在烧纸求神的老妇人突然浑身一抖,手里的纸钱洒了一地,颤巍巍地指着窗户:“这……这是‘初息堂’的调子啊!三年前……我家二狗子发高烧快没了,半夜里就是听着这动静缓过来的!”
“哇呀——!”
老妇人的话还没说完,一声婴儿的啼哭像是一把利刃,瞬间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出来了!出来了!肩膀出来了!”接生婆惊喜的叫喊声几乎变了调,“哎哟这孩子劲儿真大,自己往外钻呢!”
那孩子浑身紫红,显然是被憋久了。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像普通婴儿那样扯着嗓子嚎,而是皱着那张像核桃皮一样的小脸,嘴唇极其费力地蠕动了几下。
夜昭站在门外,听得真真切切。
那不是单纯的哭声。
那稚嫩的喉管里挤出的音节,破碎又模糊,连着那一口还没吐干净的羊水,拼出了三个字:
“……姐……还……”
夜昭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回按在门槛上的手,转身没入山道的阴影里。
他走得很快,甚至有些狼狈,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直到转过两个山弯,那种心悸感才稍稍平复。
这地方不对劲。
夜昭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石阶上。
这山路不知修了多少年,石板早就被踩得坑坑洼洼。
但此时此刻,借着斜照下来的夕阳,他才发现那些坑洼似乎并不是无序的。
每隔几步,石阶边缘就被刻意凿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凹槽。
前面有个放牛的小娃儿赶着几头黑山羊路过。
那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无聊,脚尖习惯性地在那些凹槽上踢踢踏踏。
“哒、哒哒、哒——”
清脆的回响顺着山壁传开。
不一会儿,对面山坡上下来个采药的老汉,手里的拐杖点在地上,也是顺着那些石板的纹路,“笃、笃笃、笃——”
这些声音毫无关联,却又惊人地和谐。
夜昭蹲下身,指腹轻轻抚过其中一道最深的刻痕。
粗糙的石砾摩擦着指纹,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一种微弱却连绵不绝的共鸣顺着指尖钻进了血管。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蜿蜒至山顶的那条长路。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防滑纹。
那是波形图。
有人把当年那段“护心咒”的主旋律,硬生生地用凿子、用脚底板、用千万人日复一日的行走,刻进了这大山的骨头里。
这路,本身就是一段正在播放的音频。
夜昭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涨。
当晚,他没敢再进村,找了间半山腰漏风的破土地庙歇脚。
山里的夜来得快,风一刮,那股冷气就往骨头缝里钻。
远处寨子的鼓楼上却升起了巨大的篝火,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隐约有歌声顺着风飘过来,是侗族大歌的多声部合唱,但他听不懂那些土语,只觉得旋律耳熟得让人心颤。
那歌师是个嗓音洪亮的中年汉子,喝了点酒,嗓子带着沙砾感,唱到兴头上,突然即兴吼了一嗓子:
“黑里睁眼算不算光啰——”
底下一大群人齐声应和:“算得!算得!”
“痛得喊出来要不要紧啰——”
“要得!要得!”
这哪里是什么民歌,这分明是把当年直播间那些弹幕里的废话、骚话、互相打气的碎嘴子,全都编成了他们自己的歌谣。
在这歌里,没有冥主,没有救世主,甚至没有那个卖辣条的女主播。
只有一群普通人,在用最土的话,问着最真的问题。
夜昭靠在稻草堆里,听着那此起彼伏的“要得”,嘴角那条僵硬了许久的线条,终于慢慢松动了一下。
她确实不在了。
但她好像变成了这群人说话的语法,变成了他们表达痛苦和希望的方式。
这一觉,是他自离开冥界以来,睡得最沉的一次。
直到次日清晨,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将他惊醒。
一个背着印红十字帆布包的年轻姑娘正沿着山路往上爬,大概是走得急,气喘吁吁的。
看见破庙门口坐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她愣了一下。
夜昭现在的样子实在不像个活人,眼窝深陷,脸色青灰。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远远地递了过来。
“喝口吧,看你嘴都起皮了。”
夜昭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姑娘被看得有点发毛,尴尬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似的找补:“你是外地来的吧?前面那户人家生了,我去看看那孩子。唉,说来也怪,这几天好几个产妇都跟我说,做梦梦见有个穿寿衣的女人教她们怎么用力。”
夜昭的手指微微一颤,终于接过了那瓶水。
“那你信吗?”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姑娘笑了笑,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我是学医的,本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我把她们描述的那个用力方法记下来了,回去琢磨了一下,发现特别符合人体力学。我就把它编成了咱们这儿新的‘催产呼吸法’。”
她指了指山下那条被刻满波形图的路:“管她是谁呢,只要能让人少疼点,那就是好法子。”
夜昭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等姑娘走远了,夜昭才站起身。
他并没有喝那瓶水,而是把身上仅剩的一枚古铜钱,悄悄塞进了姑娘背包外侧没拉好的夹层里。
那是真正的“买路财”,能保她这样的好人在夜路上不遇见脏东西。
他转身继续向西。
身后,那户人家似乎为了庆祝孩子平安落地,又或许是孩子饿了,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尾音拖得很长,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风把那声音拉扯变调,听在夜昭耳朵里,竟然像极了一句完整的低语:
“……我……还……想……”
远处钟楼上的风铃也被这声啼哭震动,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像是有人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拼出了三个字:
“别……停……”
夜昭没有回头,只是脚步迈得更大了些。
再往西走,山势陡然变得险峻起来。
一座孤零零的荒寺伫立在边境线上,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守着国门。
那寺庙看着已经荒废了许久,台阶残破得不成样子,断砖碎瓦散落一地。
正殿的大门早就没了,一眼就能看见里面那尊倾颓的佛像。
佛像没了半个脑袋,身上贴的金箔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泥胎。
但真正让夜昭停下脚步的,不是这荒凉的景象。
而是那佛像前的一方香案。
案腿都断了一根,下面垫着块石头才勉强维持平衡。
可就在那满是灰尘的案面上,竟然整整齐齐地摆着三碗白米饭。
饭还冒着热气,显然刚放上去不久。
这荒无人烟的边境绝地,谁会在这种破庙里供奉一尊无头佛?
夜昭眯起眼睛,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空空荡荡,他的判官笔早就在上一场大战里折断了。
但他还是屏住了呼吸,一步步朝着那座荒寺走去。
就在他的脚踏上第一级残破台阶的瞬间,那尊无头佛像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却极其清晰的吞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