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的混沌在剧痛中被撕开,夜昭茫然的眼神终于聚焦。
他看到的,是归宁阁废墟之上,那个被他亲手逼入绝境的女人。
林小满站在火海的中心,那本该吞噬一切的冥火与母火,此刻却如最温顺的臣子,在她身周盘旋,金黑二色的火焰交织成一件华丽而绝望的寿衣。
她的阳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生命的气息如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她看着他,眼中没有了爱,没有了恨,只剩下一种烧尽一切的死寂。
她缓缓抬手,撕下了身上那件早已被熏黑、象征着可悲联姻的嫁衣。
衣帛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叹息。
嫁衣之下,心口的位置,一个焦黑的印记烙印在肌肤上,那正是母火的根源,此刻正贪婪地吞噬着她的生命。
“你说,我不配当一个母亲?”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入夜昭的心脏。
她笑了,那笑容凄美而疯狂,“好啊——那我就把‘娘’这个身份,当着你的面,亲手烧给你看!”
话音未落,她并指如刀,引动周身最后一丝残存的母火,以自身为阵眼,以大地为符盘,迅速在脚下刻画出一个繁复而古老的阵法。
每一笔落下,她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生命力就流逝一分。
当最后一笔完成,一个燃烧着金黑火焰的“断亲阵”轰然成型!
“从此之后,你不再是我儿,我亦不再是你母!”林小满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决绝的毁灭之意,响彻整个废墟,“这焚尽万物的冥火,归你!我这卑微不配的阳寿,还天!”
“不——!”夜昭终于从神魂被撕裂的剧痛中挣脱,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朝她狂奔而去。
环绕在他周身的帝君黑雾,在触碰到母火阵法外泄的气息时,竟如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大片大片地消散。
他被黑雾遮蔽的左瞳中,那被压制许久的金色光芒骤然大盛,几乎要冲破眼眶。
“住手!林小-满!我不是要你死!”他嘶吼着,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与崩溃。
可一切都晚了。
林小满看都未看他一眼,抬起手腕,用尖锐的指甲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鲜血不是滴落,而是喷涌而出,尽数洒在阵法的核心。
阵法,启动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影以超越闪电的速度冲入阵眼。
是小白!
它九条毛茸茸的狐尾“轰”地一下同时燃起,用燃烧自己神魂的代价,强行在即将闭合的阵法与夜昭之间,撕开了一道无形的识海裂隙!
“嗷呜——!”小白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
下一刻,属于夜昭、却被昭帝神格封印了百年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流,冲破了所有禁制,狠狠倒灌进他的脑海!
天穹之上,雷云密布,审判的紫电金雷如巨龙般咆哮,要将那个身负冥火的“孽子”劈成飞灰。
她挡在他身前,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用自己的凡人之躯,硬生生为他抗下了九道天雷。
最后一道雷劫落下时,她骨骼寸断,鲜血淋漓,却依旧笑着回头对他说:“别怕,娘在。”
冰冷的雪夜,他被心魔控制,梦游中屠戮了追杀他们的一整队修士。
他醒来时,看到她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是无声地流泪,一遍遍地喃喃自语:“我儿子没病……他只是……生病了……”
最初的火场里,四面八方都是绝望的火墙。
还是个孩子的他被浓烟呛得奄奄一息,是她,用湿透的衣衫捂住他的口鼻,背着他,一步一个血脚印,从炼狱中爬了出来。
她的后背被烧得血肉模糊,却始终将他护在身前。
“不……不……!”夜昭的身体剧烈颤抖,那双金色的瞳孔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神明不该有的、属于凡人的痛苦与悔恨。
这些记忆,这些被他当做“心魔”和“弱点”而斩断的过往,才是他之所以为“夜昭”的根源!
就在他神智即将被记忆洪流冲垮的瞬间,又一道身影悍不畏死地冲向了断亲阵。
是冥焰!
他身上,昭帝烙下的死印已经开始发作,黑色的纹路爬满了他的脸,可他却对着阵中的林小满,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你说过……火,是用来暖人的,不是用来烧人的。”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回应一句很久以前的承诺。
下一秒,他整个身躯轰然解体,化作一道纯粹的冥火之墙,以身为盾,强行横亘在林小-满和暴走的阵法之间,为她争取了宝贵的片刻喘息。
“冥焰!”林小满瞳孔一缩。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给了夜昭机会。
他终于扑入阵中,从背后死死抱住了那个日思夜想、却又被他亲手伤害的女人。
火焰灼烧着他的神魂,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觉得怀中的身躯正在迅速变冷。
“我不是神!我不是昭帝!”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我是夜昭……娘……你看看我……别走……”
他的哭声撕心裂肺,浓郁的黑雾不受控制地从他的七窍中疯狂喷涌而出,仿佛有两股截然不同的意识正在他的颅内进行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就在此时,一道虚幻的赤色身影在火光中悄然浮现。
那是赤魇的一缕残念。
她淡漠地看着阵中相拥的两人,抬手引动了地脉深处的火流。
“凡人,你竟能以母爱逆天,撼动因果。”她的声音缥缈而威严,“我便许你一缕火种,入那轮回。”
说着,她屈指一弹,一星赤金色的火焰没入林小-满心口那个焦黑的印记之中。
“但代价是——你将不再是你。”
得到了这缕火源的补充,林小满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她没有回头,只是在极致的虚弱中,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她抬起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过夜昭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记住这个温度……”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下辈子,换你……来找我。”
话音刚落,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然将夜昭推出阵外!
而后,她反手引爆了自己的神魂!
“轰——!”
“断亲阵”再也无法维持,化作一道连接天地的冲天火柱,将一切都吞噬其中。
在那刺目到极致的光芒里,夜昭清晰地感觉到,那条连接着他与她的、最温暖的血脉链接,正在寸寸断裂!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散尽。
归宁阁彻底化为一片焦土。
夜昭跪在滚烫的地面上,怀中空空如也,手中只紧紧攥着一枚被烧得焦黑的骨钗。
他的双瞳,终于彻底化为了纯粹的金红色,再无一丝黑雾,却也再无一丝神采,空洞得宛如死去。
不远处,焦黑的废墟中,小白蜷缩成一团,它身上的火焰已经熄灭,生命的气息微弱到了极点。
它吐出最后一口气,九条断尾中的最后一条,用尾巴尖,轻轻地、眷恋地勾住了那枚骨钗的一角,而后彻底僵硬。
天地间,一片死寂。
风吹过焦土,卷起细碎的灰烬。
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风飘散,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那焚尽一切的母火,仿佛在完成使命后,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她好像真的死了,又好像……变成了这世间每一缕跳动的火焰本身。
然而,在凡人与神明都无法窥见的冥界最深处,在那片本该永恒冰冷与黑暗的虚无之海,一簇比米粒还要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赤金色火苗,却顽强地没有熄灭。
它没有被轮回吸引,也没有坠入幽冥,反而像是迷路的孩子,凭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挣扎着、飘摇着,悄然逆流而上,朝着阳间的方向飘去。
风中,仿佛有一声极轻极轻的、含糊不清的抱怨。
“崽啊……泡面……要趁热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