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七年的汴河风里,总飘着股甜腻的脂粉气。李小乙瘫在“醉仙楼”后巷的垃圾堆上,后脑勺磕着半截断砖,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他记得昨夜赌输了最后一个铜板,被“玉面狐”的人按在泥水里灌了三瓢泔水,怎么一睁眼,头顶的月亮竟成了惨白色的日头?
“小乙哥!小乙哥!”
油滑的呼喊刺破耳膜,一个脑袋从墙头上探进来,是邻居家的狗剩。这小子鼻尖上还挂着鼻涕泡,此刻却涨红了脸:“官、官差来了!说要抓壮丁!”
李小乙猛地坐起,后腰的旧伤牵扯着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粗大,掌心结着层厚茧——这不是他那双常年握骰子的手。记忆像翻涌的浊浪,涌入些不属于他的片段:这具身子的原主也叫李小乙,是汴京城外十里铺的泼皮,昨日偷了张大户家的鸡,被追得跳河,竟让二十一世纪的自己占了躯壳。
“抓壮丁?”他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朝廷要打仗了?”
狗剩的声音发颤:“是北边的金狗!听说已经过了燕云十六州,东京城里的大官们都在收拾金银细软呢!”
李小乙心里咯噔一下。宣和七年,金军第一次南下,徽宗禅位给钦宗,然后便是靖康之耻……这些在历史课本里冰冷的文字,此刻化作巷口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他瞥见墙角立着根枣木棍,抄起来就往村西头跑——他可不想被拉去当炮灰。
十里铺在汴河支流旁,百十户人家多是渔民和佃农。村口的老槐树下,两个歪戴幞头的官差正用铁链锁人,被抓的汉子哭爹喊娘,他们的婆娘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住手!”
李小乙自己都愣了愣,这声喝止竟带着股莫名的底气。他想起前世在纪录片里见过的流民,那些麻木的眼神此刻正齐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官差转过身,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拔出腰刀:“哪来的泼皮,敢管官差办事?”
“朝廷征兵是为了保家卫国,”李小乙握紧枣木棍,脑子飞速转动,“可你们把人锁着像牵猪羊,谁还肯卖命?”他指了指地上的妇人,“家里男人被抓走,老的小的谁养活?金人还没到,自己先把民心搅散了!”
这番话让官差愣了神,连被抓的汉子都忘了哭。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一个白胡子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小乙说得在理。老汉我年轻时也当过兵,哪见过这样抓壮丁的?”
横肉官差恼羞成怒,挥刀就砍:“反了你了!”
李小乙前世在健身房练过几年散打,本能地侧身躲过,枣木棍横扫,正打在官差的手腕上。“哐当”一声,腰刀落地。另一个官差想上来帮忙,却被愤怒的村民围了起来,唾沫星子啐了满脸。
“放了他们!”有人喊了一声,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震耳的呼喊。
官差们见势不妙,挣脱人群翻身上马,撂下句“你们等着”就扬尘而去。村民们爆发出欢呼,被救的汉子“噗通”跪在李小乙面前:“多谢小乙哥救命之恩!”
李小乙赶紧扶起他,后背却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官差回去报信,少不了派兵来镇压,而更可怕的,是步步紧逼的金军铁蹄。
暮色降临时,村里的长者们聚在土地庙里。油灯下,一张张脸写满惶恐。保正王大户搓着手:“要不……咱们逃吧?往南,去江南躲躲。”
“逃?”李小乙冷笑,“汴河两岸都是平原,金狗的骑兵一天能追出百里,带着老人孩子,跑得过吗?”他走到供桌前,抓起块炭在墙上画起来,“十里铺有三条河汊,东边是芦苇荡,西边是烂泥塘,守住村口的石桥,就能一夫当关。”
有人嗤笑:“就凭咱们这些渔民佃农?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兵器可以造,”李小乙指着墙角的锄头镰刀,“把铁犁融了能打砍刀,渔船能改成哨船。金狗来了是烧杀抢掠,咱们退无可退,只能跟他们拼!”
白胡子陈老汉敲了敲烟杆:“小乙,你想怎么做?”
“第一,加固石桥,在两岸修土堡;第二,青壮年编成队,白天打鱼种地,晚上练拳脚;第三,把各家的粮食集中起来,统一分配。”李小乙的声音不大,却让嘈杂的庙宇渐渐安静,“咱们不是为了朝廷,是为了自己的老婆孩子,为了这祖宗传下来的土地!”
陈老汉站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精光:“老汉我信你!我那两个孙子,都交给你操练!”
夜色渐深,土地庙的油灯亮了一夜。李小乙看着墙上歪歪扭扭的防御图,想起前世在博物馆里见过的宋代战船模型,想起岳飞的郾城大捷。他知道,这条抗金路注定铺满尸骨,但此刻,握着粗糙炭块的手心,竟生出些滚烫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