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案子的卷宗堆在桌上时,林砚正在核对上周的账单,Excel表格里的数字密密麻麻,像爬满了蚂蚁。助理小陈敲门进来,把卷宗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带着点八卦的兴奋:“林姐,许律师接的新案,原告苏曼,告前夫转移婚内财产,据说标的不小呢。”
“苏曼”两个字落在纸上,像两块浸了水的石头,沉甸甸的。林砚翻开卷宗,证据页的第一张照片就让她呼吸一滞——那是间旧书房,红木书桌上摊着几本法律书,《合同法》《物权法》,书脊都磨白了,而桌角放着的,正是那本牛皮笔记本。深棕色的封面在镜头下泛着光,右下角的折角像只翘起的尾巴,嚣张又隐秘,仿佛在说“我就在这里”。
照片的拍摄日期是三年前,正是她进律所的那年,3月17日,雨天。
“苏女士的代理人下午会过来。”小陈补充道,手里还捏着个半开的信封,“许律师说他下午要见客户,让您先对接,这是对方补充的证据。”
林砚盯着照片里的笔记本,指尖在纸页上划出浅浅的印子,纸纤维微微发皱。她想起许知远昨天开会时的样子,他坐在长桌主位,手指交叉放在桌上,揉着眉心说“这个案子我接了”,语气里有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像走了很长的路。那时她以为是连续加班的缘故,现在想来,或许另有原因。
下午两点,苏曼准时出现在会客室。她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长度到膝盖,袖口磨出了毛边,和许知远常穿的那件几乎一模一样,连纽扣的样式都分毫不差。落座时,林砚注意到她无名指上有圈浅色的戒痕,像枚摘了很久的戒指留下的影子,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这些是我和他以前的东西。”苏曼指着照片里的笔记本,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气若游丝,“他总说忙,开庭、见客户、出差,我连跟他说句话都要掐着表,就把想跟他说的话记在里面,想着等他有空了,念给他听。”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个铁皮盒,方方正正的,印着褪色的樱花,推到林砚面前,“还有这个,他以前总放在办公室。”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酸味漫开来——是柠檬糖,和许知远抽屉里的一模一样,连包装纸的褶皱都分毫不差,绿色的糖纸,咧嘴笑的柠檬,在灯光下泛着廉价的光。
“他说酸的能让人清醒。”苏曼拿起一颗糖,对着光看了看,糖块里的气泡像细碎的星星,“后来我也喜欢上了,总在他加班时往他口袋里塞几颗,他西装左边的内袋,有个小夹层,刚好能放下。”她的指尖在糖纸上轻轻摩挲,像在触摸什么珍宝,“直到有天,他说‘别送了,我不爱吃酸的’,我才知道,有些习惯,他从来没真正喜欢过。”
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许知远上周还在茶水间跟她说:“柠檬糖是好东西,你也该备点,开庭紧张的时候含一颗,比咖啡管用。”他说这话时,正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眯着眼笑,像只偷吃到糖的猫。
“照片里的书房,是我们以前的家。”苏曼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空茫,像蒙了层雾,“在老城区的胡同里,六十平米,带个小院子,他说等他成了合伙人,就换个大的,给我种满白玫瑰。离婚时他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这本笔记本,我以为他早扔了……”她忽然笑了笑,眼角的纹路里盛着化不开的涩,像含着颗没化的柠檬糖,“直到前阵子收拾旧物,在箱底发现这张照片,才想起我偷偷留了个念想。”
林砚翻开笔记本的照片放大,看见书桌的笔筒里插着支蓝黑钢笔,笔帽上有块掉漆的痕迹,形状像片叶子——和许知远现在用的那支,是同一支。他总说这支笔跟着他打赢了无数场官司,是“幸运笔”,从不离身。
苏曼离开时,风衣的下摆扫过椅子腿,带起一阵风,卷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白玫瑰花瓣,落在空铁皮盒里。林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驼着背,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突然想起三年前许知远办公室里消失的相框。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笑起来时,眼角也有这样的纹路,浅浅的,像被时光吻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