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银眸

昆仑山脉的寒风像刀子般刮过脸颊。桑宁拉紧冲锋衣的兜帽，眯起眼睛看向前方几乎被风雪掩盖的山路。三天前，他们从净心观逃出，辗转搭车来到昆仑山脚下。现在海拔已超过四千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肺里火烧般疼痛。

"再坚持一下。"程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狂风撕得破碎，"前面有个废弃的气象站，可以过夜。"

桑宁点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程默的状态比她更糟——那些银色纹路从左手蔓延到了左颈，在苍白皮肤下像活物般蠕动。每当月咒发作，他就会突然僵住，左眼变成镜面般的银色，直到强行用意志压下去。

气象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铁皮屋顶塌了一半，但好歹能挡住大部分风雪。程默用冻得发青的手指撬开门锁，里面扑出一股霉味和动物粪便的混合气息。

"天堂。"他苦笑着侧身让桑宁先进去。

室内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没有刺骨的风。桑宁抖开睡袋时，注意到程默刻意避开她的目光——自从三天前那个灵魂融合的夜晚后，两人之间多了种奇怪的默契，也多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我去生火。"程默转身去拆废弃桌椅当柴火。

桑宁注视着他僵硬的背影，凤凰印记微微发热。她能通过"心灯"感受到程默的情绪波动——愧疚、担忧，还有...恐惧。不是对她的恐惧，而是为她的恐惧。

火堆很快燃起，橘黄光芒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程默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两包压缩饼干，递给桑宁一包："明天就能到昆仑墟入口，如果天气..."

"你昨晚为什么撒谎？"桑宁突然打断他。

程默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什么？"

"我看到了。"桑宁指向他左腕新增的伤口——三道平行的血痕，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那不是摔伤。是我做的，对吗？"

火堆"噼啪"作响，程默的影子在墙上剧烈晃动。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不记得了？"

桑宁摇头。昨晚她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雪地里，左手握着块锋利的冰片。醒来时发现指甲缝里有血渍，而程默的手腕多了伤口。

"月圆之后，你的黑暗面越来越活跃。"程默小心地选择措辞，"昨晚你睡着后突然起身，说要去'完成仪式'。我拦住你，然后..."他摸了摸手腕的伤，"不算严重。"

桑宁胃部绞痛。她拉起袖子，凤凰印记的裂纹已经蔓延到手肘，金色纹路与新增的银色纹路交织，像一场光与暗的战争。

"下次直接打晕我。"她声音嘶哑。

程默摇头，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阴影："那不是你的错。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觉得你的黑暗面不完全受'镜君'控制。它说话的方式很奇怪，称自己是'守护者'。"

桑宁猛地抬头："它说话了？"

"用你的声音，但措辞古老。"程默模仿那种古怪的语调，"'吾非敌，乃盾也'。"

外面的风雪突然加剧，铁皮屋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桑宁感到左眼一阵刺痛，视野边缘泛起银光。她急忙闭上眼，但已经晚了——一股冰冷的力量从脊椎窜上后脑，接管了她的声带。

"愚蠢的守镜人。"她的嘴自动张开，发出的声音既像她又不像她，"若非吾压制，她早被镜君吞噬。"

程默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你是谁？"

桑宁感到自己的左眼不受控制地睁开——通过右眼她看到程默紧张的脸，而左眼看到的却是他体内流动的银色月咒能量，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心脏。

"吾乃明玥之暗，楚家血脉之盾。"她的嘴自动回答，"千年来，吾等暗面守护光魂，免遭镜君染指。而今大劫将至，汝却阻吾行事！"

程默的瞳孔收缩："你是...楚明玥的黑暗面？"

"一部分。"桑宁感到自己的左手抬起，指尖凝聚出一团银光，"第七次转世，吾与光魂同生，却较她更知危险。昨夜若非汝阻拦，吾已抵达昆仑墟。"

桑宁在意识深处拼命挣扎，终于夺回部分控制权："你...你想带我的身体去哪里？"

左眼的银光略微暗淡："愚蠢的光魂。汝以为仅凭汝等二人可敌镜君？需寻'双生刃'，需赴'涅槃台'。时日无多，月亏之前——"

突然，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断了黑暗人格的控制。桑宁抱头蜷缩，感到两股意识在颅腔内撕扯。程默立刻上前抱住她颤抖的身体，温暖的掌心贴在她后颈。

"呼吸，跟着我节奏。"他的声音穿透疼痛，"吸气...呼气..."

渐渐地，撕扯感减弱了。桑宁浑身冷汗地瘫在程默怀里，发现自己的左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衣领，指节都泛白了。

"抱歉。"她试图松开手，却被他握住。

"别道歉。"程默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们是一体的，记得吗？心灯连接。"

火堆渐渐弱下去，外面的风雪却愈演愈烈。程默添加了最后几块木柴，两人挤在同一个睡袋里取暖——海拔太高，单独睡袋无法维持体温。

桑宁背靠程默的胸膛，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那种通过心灯建立的微妙联系让她即使不转身也能感知他的状态：疲惫但清醒，疼痛但坚韧。

"睡吧。"程默的声音在她发顶响起，"我守着。"

桑宁想反对，但极度的疲惫拖着她坠入黑暗...

她站在一片火海中。天空是诡异的紫红色，无数燃烧的陨石从天而降。远处，一只巨大的凤凰正在与某种黑色生物搏斗，它的右翼已经半银化，每拍打一次就洒下银色的"血液"。

"第一次堕落。"程默的声音突然从身旁传来。

桑宁转头，发现程默也在这个"梦"中。他们像是透明的幽灵，穿过燃烧的森林，来到战场中央。

凤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黑色生物被撕成碎片，但那些碎片化为黑雨，落在凤凰银化的右翼上。渐渐地，右翼的羽毛开始脱落，露出下面镜子般的骨架。

"这就是'镜君'的起源。"程默轻声说，指向凤凰右翼，"光明与黑暗本是一体。"

场景突然切换。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上，楚明玥和程无涯被锁链绑在两根石柱上。一个穿黑袍的老者手持银刀，正在割开楚明玥的手腕。

"以七世楚女之血，唤镜君临世！"老者高喊。

楚明玥突然抬头，直视桑宁所在的位置："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但第七世...将有所不同。"

程无涯也挣扎着看向程默："心灯不灭，守镜永存。找到双生刃..."

梦境再次变化。这次是雪山之巅，一个穿红衣的女子——楚明玥的装束——站在悬崖边，手中捧着两把交织在一起的匕首，一金一银。

"桑宁！醒醒！"程默的呼喊将她拉回现实。

桑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在睡袋里剧烈挣扎，差点滚进将熄的火堆。程默紧紧抱着她，两人都大汗淋漓。

"你也看到了？"她喘息着问。

程默点头，眼中残留着梦境的震撼："不完全是梦...是记忆。楚明玥通过心灯连接向我们展示..."

突然，他僵住了，左眼的银色迅速扩散。桑宁立刻捧住他的脸："看着我！别让它控制你！"

程默的右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指甲陷入皮肤："快...走...它在利用月咒...定位我们..."

一道银光从他左眼射出，在对面墙上形成一幅地图——昆仑墟的详细路线，终点是一个标着血红"X"的山洞。

"涅槃台..."程默挣扎着说，声音时而正常时而扭曲，"明晚...月亏开始...必须..."

桑宁刚想回应，突然感到自己的左眼也开始变化。银色视野中，她看到无数银丝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连接着程默左眼的银光——那是"镜君"在通过月咒追踪他们！

本能驱使下，她做了一件疯狂的事——吻上程默的嘴唇。

程默震惊地瞪大眼睛，但桑宁没有退缩。她通过心灯连接将凤凰印记的力量导入他体内，金光与银光在两人唇齿相接处激烈碰撞。

奇迹发生了。程默左眼的银光开始消退，月咒的银丝一根根断裂。当他终于恢复清醒时，两人已经气喘吁吁地分开，嘴角都挂着血丝。

"这...有用。"程默摸着恢复正常的左眼，声音沙哑。

桑宁脸颊发烫，不知是出于尴尬还是别的什么："我只是...顺着心灯连接..."

"聪明。"程默罕见地微笑，但很快又严肃起来，"但'镜君'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明天必须赶到涅槃台，在月亏开始前找到双生刃。"

外面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破损的屋顶照进来。桑宁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东西——她的左手不知何时用炭灰画出了完整的地图，与程默眼中投射的一模一样。

"不是我画的..."她喃喃道。

程默研究着那些线条："是你的黑暗面。它确实在帮我们。"

桑宁想起黑暗人格说的话——"吾非敌，乃盾也"。也许千年来，楚家血脉中的黑暗面一直在与"镜君"对抗，而非合作？

这个念头让她稍微安心，直到她看到程默背包旁的东西——那把本该插在他腰间的匕首，现在静静躺在地上，刃上沾着一点血迹。而她右手的指尖，有一道新鲜的割伤。

"程默..."她声音发抖，"我刚才...还做了什么？"

程默迅速收起匕首，表情莫测："没什么。睡吧，天亮就出发。"

他重新躺下，背对着她。桑宁知道他在撒谎——通过心灯，她能感受到他颈侧细微的疼痛，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恐惧。

这一次，不是为她的恐惧，而是对她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