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铜镜,水银已有些微斑驳,映出女子模糊却难掩清丽的侧影。
镜中,她身后的男人执起木梳,动作是罕见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梳理着那如瀑垂落的墨色长发。
棠溪玥似乎倦极了,眼帘沉重,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一下一下地缓缓合拢,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
司空长风敏锐地察觉了她的困顿。
他并未言语,只是搁下木梳,修长的手指带着医者特有的精准,在她颈后及额侧几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几下。
一股微妙的酸胀感直冲而上,虞椋下意识地吸了口气。
方才还缠绵不去的浓浓睡意,瞬间如同潮水般退去,神思陡然清明,如同被一捧冷水泼醒了倦怠。
今日天光晴好,暖融融的阳光洒落下来,带着春日特有的慵懒。
司空千落拉着虞椋的衣袖,仰着小脸撒娇:“姐姐姐姐,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外面可暖和啦!”
想着棠溪玥确实许久未曾踏出院门,出去散散心也是好的。
城外不远处有一棵颇有名气的古桃树,此刻正枝繁叶茂,亭亭如华盖,绿荫浓得化不开,筛下细碎的光斑。
唐莲被小千落硬拉了来作陪。
小姑娘起初还兴致勃勃地在树下扑着彩蝶,粉衫灵动,笑声清脆。
然而孩童心性难定,不多时便觉得无趣,转而拾起那杆比她人还高的银月枪,小脸一扬,脆生生地朝唐莲挑战:“大师兄!来比划比划!”
棠溪玥始终安静地立在一旁,微微仰首,目光落在古桃树虬结的枝干和浓密的翠叶上,仿佛在倾听树的心跳。
她并未看那嬉闹的两人,只轻声问身旁的司空长风:“你……不去看着些千落?”
司空长风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不远处正小心翼翼陪着小师妹过招的唐莲。
语气是全然放心的沉稳:“无妨。有唐莲在,出不了差错。”
暮色渐沉,天边浮着几缕淡紫的霞光,仿佛将虞椋那一袭紫衣染得更深了几分。
丝绸般的裙裾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裙摆边缘绣着的银丝纹络随着动作一闪一闪,如星子坠入幽梦。
百里东君仍站在远处,眉间凝着一抹散不去的怔忡,衣袖被风卷起又落下,倒真似未沾酒气,只是那双惯常含笑的眼睛里,此刻却蒙着一层雾蒙蒙的怅然。
蝉鸣声在树梢间断断续续,偶有落叶掠过他肩头,他却浑然未觉,只盯着虞椋的方向,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棠溪玥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碎发,发间一枚紫玉簪子映着暮色流转出清冷的光。
她垂眸浅笑时,眼波里漾着温柔,可袖中攥紧的手心却沁出薄汗。
那紫色衣裙的料子极软,贴着肌肤仿佛能触到织纹里藏着的细密心事。
是东君半月前从江南带回的绸缎,说是配她肤色最宜。
此刻裙角拂过青石阶,沙沙声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今日的衣裙好看,很称你。”百里东君的声音忽地响起,惊得她指尖一颤,险些碰落案上茶盏。
他走近时,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竹叶清香,那是他惯用的熏香,此刻却混着桃树枝桠的青涩气息。
棠溪玥抬眼望他,睫羽颤如蝶翅:“是吗?东君挑的。”
话音未落,他已倾身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温热的呼吸拂过她鼻尖,却像隔着一层薄纱。
她含笑凝视他,眼底却似藏着一潭深水,涟漪之下,不知是情真还是戏假。
司空长风倚在桃树旁,看两人对视,忽地嗤笑一声。
“想吃桃子吗?”
他袖袍一挥,内力如丝线般缠上桃枝,百里东君亦抬手相合。
两道劲气激荡间,枝头青桃霎时泛出嫣红,果皮表面绒毛簌簌颤动,汁液香气四溢。
蝉鸣声骤歇,唯闻内力催熟时枝叶簌簌的轻响,如春蚕食桑。
棠溪玥接过桃子,指尖触到果皮微凉的湿润,咬下一口,甜汁在齿间迸开,顺着喉间滑下时,竟尝出一丝酸涩。
她抬眸望向百里东君,笑意更浓:“嗯,很甜。”
可喉间那抹酸,却似哽住了未说尽的话。
瞧着她的笑容,百里东君的神色恍惚了一瞬。
他凝视着她眼弯处漾开的涟漪,喉间微动,终究还是对她露出了一抹浅笑,那笑意如春日初融的薄冰,藏着几分未褪的怔忡与迟疑。
身旁的司空长风却早已递上手帕,指尖捏着素白的边角,动作间带着不经意的从容。
他亦含笑着看她,目光却像浸在清水中的琉璃,坦荡而澄明,不似百里东君眼底翻涌的暗潮。
风掠过,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三人之间流转的气息,仿佛被这无声的交汇凝滞了片刻,各自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