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在室内洒下几道清亮的光柱。
棠溪玥正低头整理着素白衣衫的袖口,闻言动作微微一滞,抬起眼帘望向百里东君,声音轻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现在……就走吗?”
百里东君已站在门边,身姿挺拔,目光落在庭院中备好的马车上。
语气平稳却不容置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嗯。”他顿了顿,目光并未转向她,声音依旧平淡,“我们该启程去雪月城了。”
棠溪玥静静地看了他背影一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似有微澜轻漾,又很快归于平静。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为何如此匆忙,只是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好。”
随即,她转身走向床边,那里放着一个早已收拾妥当的小小包裹。
她的东西本就不多。
她将包裹轻轻抱在怀里,动作安静而顺从。
百里东君终于侧过身,视线落在她抱着包裹、显得有些单薄的背影上。
那过分乖顺的姿态,像一根极细的针,无声地刺了他一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似乎想帮她拿点什么,但手指在半空中微蜷了一下,又悄然收回。
“走吧。”他吐出两个字,率先转身向门外走去。
棠溪玥跟在他身后,步履轻缓。清晨微凉的风拂过她的面颊,吹动了几缕鬓边的碎发。
她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移动的脚尖和前方那人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的衣摆上。
行至马车旁,侍从早已放下脚踏。
百里东君停下脚步,略作迟疑,还是伸出手臂,虚扶了一下棠溪玥的肘部,助她登车。
那短暂的触碰,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疏离。
棠溪玥坐进车厢内侧,轻轻将包裹放在身侧。
百里东君随后也登了上来,坐在她的对面。
随着他一声低沉的“出发”,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晨光与视线。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车厢内一片沉寂,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棠溪玥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间,看着窗外那座渐渐远去的、属于百里家的宅邸轮廓。
马车驶出城门,踏上了通往雪月城的官道。
车厢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摇晃,窗外的景色由熟悉的城郭,逐渐变为开阔的田野与绵延的远山。
秋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透过车帘的缝隙,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沉默如同实质般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百里东君背靠着厢壁,闭目养神。
他双手抱臂,姿态看似放松,但那微抿的唇角与偶尔因车身颠簸而骤然收紧的手指,却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
他需要这旅程,需要尽快抵达雪月城,仿佛只有抵达目的地,才能暂时卸下这无形的重担。
棠溪玥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她没有再看向窗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素净的衣摆上,仿佛在数着上面细密的纹理。
偶尔,她会极快地抬眼,视线掠过百里东君沉静的侧脸,那紧锁的眉宇间似乎凝结着化不开的阴郁。
她想开口说点什么。或许是一句无关痛痒的“秋色正好”,又或许是问一句“路途还需多久”。
但每一次,当她感受到那萦绕在他周身、拒人千里的疏冷气息时……
那些涌到唇边的话语,便如同被无形的屏障阻隔,最终只是化作喉间一丝几不可闻的轻咽,消散在车轮的滚动声中。
时间在沉默里缓慢流淌。
车厢内,只有阳光悄然移动着光影的位置,以及百里东君愈发沉凝的呼吸,像是在无声地对抗着什么。
棠溪玥蜷了蜷有些发凉的指尖,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逝的、陌生的秋景,任由那单调的辘辘声,一点点填满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棠溪玥的心头时常萦绕着一丝迷惘:他对自己,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诚然,在那烛影摇红、情浓缱绻的夜晚,他也曾在她耳畔低语呢喃,温言软语地哄慰过几句。
然而,一旦脱离那方私密的天地,在寻常的日光之下,他投向她的目光便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少有停留。
那刻意的疏离与沉默,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她能感受到的,更多是客套的礼遇,而非真切的关注。
他给予的,无论是那片刻的温存,还是长久的疏离,她都只能安静地承受,如同承受这秋日里微凉的夜风。
那份渴望被珍视、被真正看见的心情,最终也只能化作唇边一抹无声的叹息,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散尽。
她所求的答案,或许永远都等不到,也问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