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亮！

建安十三年的雪下得格外早。襄阳城外草庐檐角积了寸许白絮，诸葛亮拢袖倚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扉刻痕——那是去岁刘备辞别时，醉后以剑鞘划下的“汉”字。

“先生畏寒，何不进屋？”温厚嗓音自身后响起，诸葛亮肩头倏然一沉。玄色大氅裹着体温覆上来，绒毛蹭过他冰凉的耳垂。刘备站得极近，掌心贴着门框将他困在方寸之间，气息扫过颈侧：“江东密报已至，曹操水军连舟百里。”

诸葛亮垂眸不语。前世赤壁烈焰灼天的画面刺入脑海，彼时这人也是这般替他披衣挡风，转身便孤身闯入曹营火海‌。他忽然攥住刘备袖口：“主公若信亮，此战由我亲赴江东。”

腕骨骤然一痛。刘备反手扣住他五指按在门板上，眸光沉如深渊：“孔明，你次次以命为筹，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不信自己？”竹篾在诸葛亮掌心硌出红痕，冰凉的却是指间触到一物——刘备竟将兵符塞进他袖中‌。

“我要的是你活着回来。”耳畔低语碾碎最后防线，“荆州可失，山河可倾，唯你不能。”

窗外雪落无声。诸葛亮仰头撞进那双映着烛火的眼里，恍如隆中对弈初见的午后‌。他忽然明白，这一世逆天改命的重逢，原是两人共赴的深渊。

袖中铁符烙得臂骨生疼。诸葛亮后退半步，脊背撞上草庐冰冷的土墙，刘备却逼近得更紧——那人拇指粗暴碾过他紧抿的唇，玄氅领口貂毛扫过锁骨，激起一阵战栗。

“主公……”诸葛亮偏头躲避，发簪却被一把扯落。青丝泼墨般散开，刘备五指穿入他发间，迫使他仰首：“江东之局九死一生，孔明，你究竟在怕什么？”灯火在刘备瞳孔里跳，像烧着前世白帝城漫天的雨，“每一次！你总要把自己填进烽烟里！”

喉骨无声滚动。诸葛亮闭目压下翻涌的记忆：建安二十四年的雨夜，这人咳血攥住他手腕，榻前烛火将枯时嘶声说“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那哪是托孤？分明是剜心的试探！

“怕您死。”三字脱口刹那，诸葛亮自己先僵住。

空气陡然凝固。刘备扣着他后颈的手猛然收紧，又缓缓松开，掌心滚烫地贴住他侧脸：“所以你一次次用命去赌？赌天意允你改我命数？”声音沙哑得骇人，“诸葛孔明……你好大的胆量！”

案头地图忽被扫落。竹简噼啪砸地声中，刘备将他死死按进怀里。隔着衣料，诸葛亮听见对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震得他魂魄发颤。兵符棱角硌在两人紧贴的肋骨间，刘备咬着他耳尖低语：“既如此，从今日起，你的命归我管。”

窗外风雪更急。诸葛亮指尖深陷刘备背脊衣袍，像抓住逆流时光里一缕溺亡的萤。

刘备掌心滚烫的温度几乎灼透衣料。诸葛亮僵在他怀中，兵符棱角深嵌入彼此肋骨之间，每一次心跳都撞出钝痛——像前世白帝城殡礼的丧钟，一声声碾过魂魄。

“主公…不可儿戏！”诸葛亮猛然推开他，踉跄撞上案几。烛台倾倒的刹那，刘备竟徒手攥住滚烫的铜柱。皮肉焦灼味混着血腥弥散开来，灯火倏忽大亮，映亮那人眼底燎原的焰：“儿戏？你瞒我两世轮回时，可觉得儿戏？！”

诸葛亮呼吸骤停。飘雪从窗隙卷入，落在他散乱的鬓发上，却冷不过刘备砸向地面的竹简——那是他藏在枕下的手稿，墨迹潦草录满建安二十四年至章武三年的天灾人祸，扉页赫然写着：“白帝雨夜改命七策”。

“原来如此…”刘备碾过散落的竹片，靴底沾着淋漓烛泪逼近，“借东风、烧藤甲、甚至五丈原禳星——孔明，你究竟为天下，还是为我？”铁符突然被塞进诸葛亮掌心，刘备带血的手包覆他五指，强行按向自己心口：“说！你要改的是汉室天命…还是我刘备的阳寿！”

掌心下搏动的心跳狂暴如雷。诸葛亮指尖发抖，恍惚见那人腕骨新添一道灼痕，与前世白帝城榻前咳血的裂口重叠。他忽然发狠攥紧兵符，金属尖角刺破皮肉，鲜血顺指缝滴入地砖缝隙，绽成红梅：“我要您活…哪怕逆天改命，永堕无间。”

风雪声戛然而止。刘备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沾血的拇指摩挲他咬破的下唇：

“好。此身既许汉室，我许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