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秒的夏

午后的阳光比早晨沉了些，像融化的蜂蜜淌在小区的柏油路上。林小满换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攥着本没翻几页的诗集，慢慢往门外的公园走。苏晓被她妈叫回家练钢琴，临走时还冲她挤眼睛，说“说不定能再偶遇周漾”，害得她现在每走一步都觉得脸颊发烫。

公园入口的老槐树耷拉着叶子，蝉鸣稀稀拉拉的，倒比家里安静些。林小满沿着鹅卵石小径往里走，凉鞋踩在地上发出轻悄悄的声响。她其实没什么心思看诗，眼睛总忍不住往草坪那边瞟——那里是小区里半大孩子常扎堆的地方，有时能看到有人打篮球，或者骑着单车追逐打闹。

刚绕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月季花丛，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几个穿着白色球衣的男生正围坐着说话，地上散着两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还有个被踢到树根边的篮球。其中一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身形挺拔，后脑勺的碎发被阳光染成浅金色，哪怕只是个背影，林小满也一眼认了出来——是周漾。

他旁边的男生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周漾微微偏着头听，嘴角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空矿泉水瓶。风卷着树叶的影子落在他胳膊上，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林小满的心跳“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脚却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手里的诗集被捏得更紧，书脊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她更清醒地意识到眼前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周漾像是察觉到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的眼神很亮，带着点刚运动完的水汽，像被阳光洗过的玻璃。大概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见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淡了些，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短短几秒。

林小满觉得自己的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像有团火从脖子一直窜到耳根。她能清晰地听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的，震得耳膜都在发颤。刚才还觉得温和的阳光，此刻像晒得人发慌，连鼻尖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目光落在他脚边的篮球上，又觉得不妥，赶紧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可眼角的余光却偏偏不听话，总往他那边飘。短短几秒钟，却像被无限拉长了，长到她能数清自己加速的心跳，能感觉到握着诗集的手指在微微发颤，连裙摆被风掀起的弧度都看得一清二楚。

周漾的朋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语气带着点揶揄：“哟，这不是……”

话没说完，周漾忽然转回头，抬手拍了下那个男生的胳膊，像是在制止他。这个动作很轻，却被林小满捕捉到了。她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跳得更凶，像要撞破肋骨跑出来。

她不敢再停留，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往公园深处走。凉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的声响比刚才急了很多，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走了好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片香樟林，她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柳树的树干上喘气。风拂过湖面，带着点湿润的凉意，吹在发烫的脸颊上，稍微缓解了些。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得惊人。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对视，像慢镜头一样在脑子里回放——他惊讶的眼神，他下意识的动作，还有他朋友那句没说完的话……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放大，让她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小鹿，慌乱又忍不住泛起丝丝甜意。

手里的诗集不知何时被翻开了一页，风吹过，纸页哗啦作响。林小满低头看去，恰好看到一行字：“夏天的秘密，藏在蝉鸣里，也藏在对视的瞬间里。”

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又赶紧捂住，像是怕被谁看见。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原来有些心动，真的可以在几秒里，漫过整个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