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离开时刚过下午两点,夏末的阳光还带着灼人的温度,把楼道的瓷砖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林小满倚着门看她蹦蹦跳跳地跑下楼,书包上的挂坠叮当作响,直到那声音消失在楼梯拐角,才轻轻合上门。客厅里空荡荡的,爸妈上班去了,只有芒果干的甜香还在空气中弥漫,窗边的贝壳风铃被穿堂风一吹,叮咚声像碎冰撞在一起,把苏晓那句“下次主动点”反复敲在耳边。
她慢吞吞地收拾着茶几,指尖捏起最后一片芒果干包装袋,突然想起苏晓戳着她的丸子头骂“小怂包”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又很快垮下来。回到卧室,书包被随手扔在床头,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画歪的苹果素描纸。目光扫过书桌,角落那本带锁的画本正安安静静地躺着,深绿色封面上烫金的银杏叶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光——这是她藏了大半年的秘密,里面画满了周漾的身影。
林小满咬着唇拉开抽屉找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打开画本的瞬间,像是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第一页是初春时他在宣传栏前贴通知的背影,校服外套被风掀起一角;中间夹着张速写,是他运动会跑八百米冲线时的侧脸,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最新的一页还空着,留白处仿佛在等她填补今天的心动。
她握着铅笔坐在窗前,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下午梧桐树下的画面突然涌上来:周漾被汗水打湿的额发黏在眉骨,运动服领口沾着草屑,阳光穿过树叶在他锁骨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还有他看向自己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唰唰”的落笔声响起,篮球场上那个跃起投篮的身影渐渐成形,她连他手腕上护腕的纹路都细细勾勒,连阳光在他手臂肌肉上投下的阴影都染成暖黄色。
画到他的眼睛时,铅笔突然顿住。苏晓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又在耳边炸开:“他看你那么久!傻子都知道有戏!”林小满把脸埋进臂弯,鼻尖蹭到纯棉睡衣柔软的布料,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香味钻进鼻腔,心里像被小猫爪子挠得发痒。她也想啊,想在对视时说句“刚打完球吗”,想把手里攥出汗的橘子汽水递过去,可每次靠近他,勇气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咻”地一下就泄光了。
她翻到画本里夹着的便利贴,上面是上次捡笔记本时他写的“谢谢”,字迹龙飞凤舞,末尾还带了个小小的勾。那时他弯腰捡本子,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声音比想象中低哑。可现在呢?他会记得那个递本子的女生吗?会知道她每次假装路过篮球场,其实是为了看他投篮吗?那些对视时的笑意,到底是少年人的调侃,还是……真的有别的意思?他会不会只是觉得她反应迟钝很好笑?会不会转头就跟兄弟说“那个女生好奇怪”?毕竟他那么耀眼,身边从来都不缺主动搭话的女生,怎么会注意到平平无奇的自己?
疑问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越想越乱。林小满把铅笔扔在桌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画纸上,晕开一小片墨迹,刚好糊掉了周漾的眼睛。她索性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家里没人,可她还是不敢哭出声,怕自己的委屈被空气听了去。委屈像潮水般涌上来,为什么喜欢一个人这么难?为什么别人能大大方方打招呼,她却连对视都要心跳加速?
哭到眼皮发沉时,她迷迷糊糊地把画本抱在怀里,脸颊贴着纸页上还没干透的铅笔印,身上宽松的小熊睡衣被蹭得皱皱巴巴,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浮起淡紫色的晚霞,卧室里暗沉沉的,只有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下午五点半。林小满坐起来,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丸子头散成了蓬松的鸡窝,眼下还有淡淡的红痕。她穿着拖鞋走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下颌线滴在锁骨上,连带着眼眶的酸涩都冲淡了些,才总算清醒了些。
回到卧室,她索性拆了皮筋,让长发披散在肩上,身上的小熊睡衣还带着刚睡醒的暖意。走到阳台时,晚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拂过来,吹散了些许闷意。林小满趴在栏杆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橘红色的霞光把云朵染成棉花糖的样子,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她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栏杆上的锈迹,刚压下去的酸涩又悄悄冒上来——他到底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呢?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斜对面的阳台。林小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施了定身咒——周漾就站在那里。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疤痕,头发软软地搭在额前,少了白天打球时的张扬,多了几分安静的温柔。他似乎在看晚霞,侧脸的轮廓在霞光里柔和得像幅画。
他站了多久?是不是早就看到自己了?林小满的脸颊“唰”地一下烧起来,手指下意识地绞着睡衣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她想躲回房间,脚却像被钉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他的身影。
仿佛有心灵感应般,周漾突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晚霞的金光在两人之间流淌,他的眼神在暮色里看不真切,没有笑意,也没有调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像在看一朵悄悄开在暮色里的花。风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缝隙,吹起林小满的碎发,也吹起他T恤的衣角,带来远处邻居炒菜的油烟味和隐约的蝉鸣。
没有对话,没有招手,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两颗在寂静中悄悄加速的心跳。几秒钟后,周漾先移开了视线,重新望向天边的晚霞,耳根却悄悄泛起红色。林小满还僵在原地,直到脸颊的热度快要把她融化,才猛地转身逃回房间,心脏“砰砰”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嗓子眼,身上的小熊睡衣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阳台的风铃还在叮咚作响,晚霞渐渐沉入地平线,可林小满知道,这个傍晚的对视,会像画本里的秘密一样,被她悄悄藏进心底,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