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杏小

旧城醒来时，雨后的瓦沟还滴着水，一滴、两滴，落在铜铃上，叮当作响。

铃舌未动，声音却像一条细线，串起了整座城清晨的呼吸。

衔蝉循着声音走到老槐下，抬头望见枝头冒出一簇簇极小的青杏，杏子才豆大，果皮覆着一层极薄的霜粉，像谁用指尖蘸了月光，轻轻抹上去。

风一碰，霜粉便簌簌落下，落在她睫毛上，凉得像初醒的梦。

阿执站在井台边，掌心覆着昨夜那枚绿点。

绿点已舒成一片指甲大的小叶，叶脉里流动着极细的金线，像一条尚未命名的河。

河面倒映出老槐的枝桠，枝桠间青杏摇晃，每一晃，叶脉便涨潮一次，潮头涌出一声极轻的“咕咚”，像井底的水在回应枝头的新果。

衔蝉伸手，指尖才触到一枚青杏，果皮便裂开一道极细的缝。

缝里渗出极淡的清香，香里裹着一丝微涩，像未说出口的喜欢。

涩味沾在她指腹，顺着指纹悄悄晕开，晕成一圈极浅的绿影。

绿影刚成形，井台边的石阶忽然松动，一块极小的石片翘起，露出底下极暗的通道。

通道里吹出一阵极暖的风，风里带着谷壳的清香，也带着余生花最后一缕香，更带着一种尚未命名的温度。

阿执俯身，掌心贴上石片。

石片微凉，却在掌心留下一道极细的金线，金线顺着掌纹蜿蜒，最终停在生命线尽头，像一条未走完的路。

金线尽头，青杏的清香忽然浓了一分，浓得让整座旧城都轻轻一晃——

瓦片间的青苔翻出嫩绿，铜铃无风自响，老槐的枝条发出极细的“吱呀”，像替谁在舒展筋骨。

衔蝉抬头，枝头青杏已多了一分青意。

青意像未醒的春，又像未落的星，悬在枝梢，摇摇欲坠。

她伸手接住一枚，果皮在她掌心轻轻一颤，裂成两半。

果肉微酸，酸里带甜，甜得让舌尖生出极细的麻。

麻意顺着喉头滑下，滑进胸口，滑进旧城尚未命名的春。

青杏的核落在井台，发出极轻的“嗒”。

核未滚远，便被一缕极细的风卷起，风掠过瓦沟，掠过铜铃，掠过余生花最后一瓣未落的边缘，最终落在城门上方的木匾上。

木匾上的留白轻轻鼓起，鼓成一枚极小的包，包内透出新绿，像未说出口的誓言。

风停了。

枝头青杏又青了一分，像未醒的春，又像未落的星，悬在旧城最柔软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