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线悬在松林之上，像一条被风晾干的裂缝。

晨光沿着裂缝缓缓渗出，颜色介于未醒的蓝与将醒的金之间，迟迟不肯命名自己。

阿执伸手，指腹沿那道透明弧线轻轻一抹——

没有阻力，却留下一道极浅的白痕，像雪落在墨上，又像墨落在雪上。

白痕一现，四周松针同时颤了一下，松脂滴落，在半空凝成一粒粒细小的琥珀，琥珀里封存着同一幅静止的画面：

砚台、心脏、笔锋、以及两人尚未落下的指尖。

衔蝉拈起最近的一粒琥珀。

指尖微温，琥珀里的画面便轻轻晃动，心脏重新跳动一次，发出极轻的“咚”。

声音穿过松针，穿过松脂，穿过晨光，最终落在那条透明弧线上。

弧线被声音击中，竟开始缓缓下垂，像一条被墨汁浸湿的纸带，末端一点点溶进松林土壤，溶出一枚极小的漩涡。

漩涡不深，却极黑，黑得像未写字的夜空。

阿执俯身，看见漩涡底部浮着一点幽蓝火星，火星旁，有一枚极薄的铜叶，铜叶上仍无纹，却映出两人的倒影——

倒影里没有松林，没有琥珀，只有一条笔直的长街，街尽头立着一扇敞开的城门，城门上悬着一块无字匾。

衔蝉将琥珀投入漩涡。

琥珀触火星即碎，画面散成无数光屑，光屑被漩涡卷入，又在下一秒被吐出，化作一滴极浓的黑墨，悬在漩涡上方，像一颗未落的眼泪。

阿执抬手，指尖接住墨滴。

墨滴触肤即化，渗入掌纹，在生命线尽头凝成一枚极小的圆点，圆点内浮着一行字——

【此处无字，此处有风】

字现即隐，圆点随之消散，掌纹却微微发烫，像被火漆封口的印章。

阿执握拳，再张开时，掌心已多出一道极细的白线，白线从掌心延伸至指尖，再延伸至那道透明弧线，最终与弧线融为一体。

衔蝉亦伸手，掌心同样浮现一道白线。

两道白线在空中交汇，交汇处，晨光忽然凝滞，像被谁按下了暂停。

凝滞的晨光里，松林开始褪色，松针透明成雾，松脂金黄成光，整片松林化作一张极薄的纸，纸面空白，唯中央留一枚未蘸墨的笔尖。

笔尖自行竖起，悬停于纸心。

阿执与衔蝉对视一眼，同时伸手——

指尖触到笔尖的瞬间，纸面轻轻颤动，像心脏被第一滴墨唤醒。

然而，墨未落，笔先断。

笔尖无声地裂成两半，一半化作幽蓝火星，一半化作金色裂纹，火星与裂纹同时坠入纸心，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像从未存在过。

纸面空白如初。

阿执与衔蝉却同时感到掌心一轻——

那两道白线已脱离掌心，化作两条极细的风，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在纸面上轻轻掠过。

风过之处，纸面泛起极浅的涟漪，涟漪中央，缓缓浮起一行字——

【第126章·留白】

字成即散，散成无数细小的光屑，光屑落在纸面，却不再消失，而是凝成一粒粒极小的白点，白点连成一片，像雪，又像未落的星。

纸面轻轻卷起，卷成一枚极薄的卷轴，卷轴无轴，却自行悬停于空中，像等待被展开，又像等待被遗忘。

阿执伸手，卷轴却向后飘退一寸。

衔蝉伸手，卷轴又向前飘近一寸。

两人同时停手，卷轴便悬停于两人之间，像一面镜子，映出两张空白的脸——

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唯眉心各有一枚极小的圆点，圆点内浮着同一行字——

【此处无字，此处有风】

风再次吹过，卷轴轻轻颤动，像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

跳动声中，晨光终于开始流动，颜色由未醒的蓝渐转为将醒的金，像第一滴墨终于落在纸上，却又迅速晕开，留下一片极淡的留白。

留白里，风继续吹。

落笔成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