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米每次回到老家,总会路过那座已经废弃的村小学。二层教学楼还在,红砖墙斑驳了,窗户破了几块玻璃。她今年二十八岁,在城里做着一份普通的工作,这次回来是因为祖母生病。
车子驶过结冰的河面时,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方向盘。那条河还在,比记忆里窄了许多。冰面上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像一块磨砂玻璃。
童年记忆里有个男孩,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四年级的冬天,她突然注意到了五年级的那个他。为什么喜欢?也许是因为他打篮球时跳得很高,也许是因为他总是一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望着远处。她不知道他的名字,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只是在上操时偷偷寻找他的身影。
寒假前最后一天,她记得自己鼓起勇气打算在新年后和他打个招呼。但年后开学,他再也没出现。几天后,校长集合全校学生,严肃地说五年级一个男生在寒假期间坠入冰河溺亡,让大家注意安全。
村里的消息传得很快。邻居们说,那孩子是和几个朋友去河边玩,独自走上冰面,冰层突然裂开。等大人们赶到,已经找不到人了。尸体是三天后才在下游发现的。
“那家人搬走了,真是可怜。”母亲当时这样感叹。
如今李小米坐在老家厨房里,陪着母亲剥豆子。祖母在里屋休息。
“妈,你还记得我小学时,有个五年级男生掉进河里的事吗?”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母亲叹了口气,“是老赵家的孩子。挺好的一个男孩,成绩不错。他爸妈后来搬去城里了,再没回来过。”
“他叫什么?”李小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
母亲想了半天,“记不清了。好像叫赵什么伟?他爸妈开着小卖部,就在村东头。”
李小米第二天去了村东头。小卖部已经变成了农家乐,老板是个陌生人。
她在村里遇见了一位小学同学,现在在村委会工作。闲聊中,她假装不经意地问起那件事。
同学摇摇头,“那时候太小了,记不清。只记得校长让我们都别去河边玩。”
李小米去了村档案室,以研究乡村历史为名查阅旧资料。管理员是个白发老人,正好是当年学校的老师。
“1998年的事,”老人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旧盒子,“这里有当年的学生名单和事故报告。”
李小米心跳加速。她终于要知道他是谁了。
老人翻找着发黄的纸张,“哦,是的,赵明伟。五年级上学期期末还是全班第三名。”
他把一份简短的事故报告递给李小米。只有半页纸:姓名、年龄、事故时间、地点。没有照片。
“他是个什么样的学生?”李小米问。
老人思考了一会儿,“安静,有点内向,喜欢看书。可惜了,那天他和两个同学去河边,但只有他走上了冰面。”
李小米拿着那份报告看了许久。赵明伟。现在她有了名字,但依然没有面容。记忆中的那个身影还是模糊的。
回到城里后,李小米开始在网上搜索。通过校友群和乡村论坛,她找到了一位当年和赵明伟同班的女士。
视频通话中,那位女士努力回忆:“明伟啊,他个子不高,头发有点自然卷。他作文写得特别好,老师经常念他的作文。我记得他写过一篇关于星星的作文,说想当宇航员。”
另一个找到的是当年和赵明伟一起在河边的同学,现在在省城做工程师。
“那天我们本来在岸边扔石子,”他在电话里说,“明伟突然说想试试冰面结不结实。他走了大概十米远,冰就裂了。我们跑去找人,但回来时已经看不到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我愧疚了很多年。”
李小米把这些碎片收集起来:自然卷、作文好、想当宇航员。但拼凑出来的依然是一个陌生人的画像,不是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
她意识到,她永远无法真正“认识”他。她记忆中那个男孩是她自己构建的幻想,由零碎的观察和青春期的朦胧情感组成。
最后一次回老家时,李小米去了河边。春天来了,冰已经融化,河水潺潺流动。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的作文本——她在老家杂物间找到的自己四年级的作文本。
里面有一页,她用铅笔仔细地画过一个男孩的侧影,旁边写着:“今天看到他笑了。”
她撕下那页纸,折成一只小船,放入水中。小船随着水流晃了几下,慢慢沉没了。
那一刻她明白,那个男孩以两种方式存在过:一个是真实的赵明伟,生活在世界上,有梦想和故事,但已经永远消失;另一个只存在于她的心中,由瞬间的目光和未说出口的话语构成。
而如今,第一个随着真实世界的记忆消退正在慢慢消失;第二个则随着她的记忆模糊也在逐渐淡去。
但就在那艘纸船沉没的瞬间,李小米突然清晰地记起了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阳光下的操场,一个男孩转过头来,目光恰好与她的相遇。他微微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
也许这记忆是真实的,也许是她刚刚创造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站起来,转身离开河边。那个人最终的死亡,不是在无人记得之时,而是在最后一个记忆也变得不确定的那一刻。而她的记忆,正在变得像冰面上的倒影,模糊而摇曳。
但她决定,就让那个微笑的瞬间留在心里,不管它是真是假。这是她能够为他保留的全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