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闲聊般的问话,顺着电流,钻进了“创世纪”指挥部。
没有威压。
不带神力。
就像邻居在敲门。
可这声音是一柄重锤。
它砸碎了在场数百名精英刚刚建立起的逻辑防线,把常识碾成了粉末。
时间还在流动。
但在思维的层面,所有人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当啷。”
一声脆响。
负责记录数据的年轻参谋松了手。
特制合金笔滚落在地,在死寂的大厅里,刺耳得像一声枪响。
没人回头。
没人呵斥。
上千道目光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钉在正前方的主屏幕上。
画面里,那个名为凌天罡的男人,正站在休息室的沙发旁。
黑风衣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他没有坐。
单手插袋,另一只手搭在茶几边缘。
那根修长的食指,在那杯无火自沸的茶水旁,轻轻叩击。
笃。
笃。
这节奏很慢。
却跨越了七百光年的死寂星海,穿透了过载的“烛龙”服务器。
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脏瓣膜上。
夏荆院士张着嘴。
花白的胡须抖动着,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大脑里那些引以为傲的物理公式、那些构筑了人类文明基石的定理,此刻全都在燃烧。
那一缕渺小的、白色的热气。
那是对现有物理学的嘲笑。
常温下的沸腾。
绝对封闭空间内的降临。
以及。
那位刚刚终结了宇宙战争的胜利者,归来后的第一道考题。
“茶,还没凉吧?”
这不是问温度。
这是神明在俯瞰人间时,随手丢下的一根橄榄枝。
接不住,就是凡人。
接得住,才有资格入席。
夏荆喉咙里挤出风箱般的破鸣,视线艰难地从屏幕上撕扯下来,投向指挥台的最高处。
那里站着赵兴武。
这位铁血统帅,此刻僵硬得像块风化的岩石。
军装笔挺,将星闪耀。
脸色却惨白如纸。
那双曾阅尽千军万马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巨大的、无法被填补的空白。
那是幼童仰望星空时的无助。
凌天罡在看他。
隔着屏幕,那目光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旧家具。
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雷霆震怒更让人窒息。
赵兴武嘴唇翕动。
作为总指挥,他该回应。
该汇报战况。
该询问真相。
甚至该为了那十一小时三十七分钟的绝望而咆哮。
可话语堵在喉管,成了烫红的铁块。
在“茶凉了吗”这个问题面前,人类的那些宏大叙事,那些生死存亡,显得如此滑稽。
就像孩子拿着满分试卷冲回家,却看见父亲刚刚在后院,徒手捏爆了一颗恒星。
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
屏幕里。
凌天罡似乎有些乏了。
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坐了下去。
动作随意,带着一种回到了自家后花园的慵懒。
他端起茶杯。
没喝。
只是凑在鼻尖,轻嗅那袅袅茶香。
随后,他抬眼。
视线再次穿透屏幕。
这次,他没说话。
但赵兴武读懂了那个眼神。
——我在等。
轰!
赵兴武天灵盖一阵发麻,灵魂仿佛归位。
这不是考试。
这是邀请。
他在把一场维度的战争,强行降维成一场茶会。
而自己,是那个被邀请的客人。
想通这一层的瞬间,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恐惧退潮,敬畏上涌。
不能用凡人的逻辑去揣测神。
那就用凡人的礼节,去回应神。
赵兴武缓缓抬起右臂。
他想敬礼。
代表十四亿人,敬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可手臂抬到一半,失控了。
肌肉在痉挛。
不是怕。
是那积压了十几个小时的绝望与狂喜,在这一刻决堤,冲垮了神经系统的控制权。
指挥大厅内,无人发笑。
所有看着那一幕的人,眼眶瞬间红透。
屏幕那头。
凌天罡看着那只颤抖的手。
嘴角那一抹戏谑,似乎淡了些,化作了某种认可。
他放下茶杯。
笃。
“看来,赵总指挥是站得太久,有些累了。”
声音平淡,没有起伏。
“那就,过来坐吧。”
话音落地。
画面再变。
这间单调狭小的休息室,空间法则突然失效。
几道身影,凭空勾勒而出。
没有任何光影特效,自然得就像她们一直就在那里。
一位少女蜷缩在沙发角落,礼裙华丽,异色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安宁。
一位将军按刀而立,金眸半阖,一身杀伐气洗得干干净净。
一位青年倚着墙根,冰蓝龙瞳里透着刚吃饱后的慵懒。
最后。
那位身着古朴长衫的男子,正提起茶壶,为那杯茶续上水。
岩之神,钟离。
五位。
五个刚刚把宇宙当做燃料烧掉的存在,此刻就挤在这间属于凡人的休息室里。
等着喝茶。
这一幕的视觉冲击力,甚至超过了之前的战争。
夏荆院士猛地弹起,指着屏幕的手指僵在半空,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五……五个……”
赵兴武那只颤抖的手,终于停住了。
他盯着画面角落里那个名为芙宁娜的少女。
她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烛龙”超算给出的能级预警,是鲜红色的“不可观测”。
战争结束了。
现在,是分蛋糕的时候。
也是神明,在等待人类表态的时候。
赵兴武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慢,很重。
随后,他对着话筒,用沙哑、破碎,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给出了回答。
“是。”
“凌先生。”
“茶,还热着。”
“我……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