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成。”
凌天罡的声音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也没有神兵出世的轰鸣。
那柄以此方宇宙尸骸为铁、以终末法则为锋的长剑,在他掌心并未停留超过一秒。
它消失了。
不是隐形,不是遁入亚空间。
它是被一种更为霸道的逻辑,直接从“存在”的概念上抹除。
既然它的锋芒是为了斩断逻辑,那么它本身,就不该被世间的逻辑所观测。
唯有虚空中那道漆黑的、无法愈合的死线裂痕,像是一块洁白画布上被烟头烫穿的丑陋空洞,证明着刚才那足以让维度崩塌的铸造,并非虚妄。
“我们,回家。”
凌天罡转过身,没再看那裂痕一眼。
随着他的动作,这台名为“群玉阁”的战争机器,终于停止了它那令神明都感到牙酸的咆哮。
轰鸣归于死寂。
古树上流淌的暴虐金光,温顺地褪回树皮之下。
脚下那足以炼化星辰的立体法阵,如退潮的海水,无声地缩回镜面地板的纹理之中。
天穹不再压迫大地。
空间停止了令人作呕的扭曲研磨。
清脆的水流声重新响起。
那是庭院边缘的惊鹿,敲击在石槽上的脆响。
“咚。”
一声清响,敲碎了刚才那场宏大而恐怖的噩梦。
一切如旧。
仿佛刚才被投入熔炉的不是一个宇宙,而仅仅是一炉废弃的煤渣。
芙宁娜膝盖一软。
她没有去扶任何东西,而是任由身体顺着重力,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那位高傲的“行刑官”,此刻像是个卸了妆、演完了独角戏的累坏了的女孩。
她大口喘息着。
肺部贪婪地掠夺着周围不再含有“概念毒素”的空气。
太疯狂了。
把宇宙当做乐谱,把毁灭当做音符。
那种神魂被撕裂又重组的战栗感,正在迅速退去,留下的只有被掏空的虚脱。
但视线里多了一双脚。
凌天罡停在她面前。
芙宁娜抬起头,视线模糊地抓住了那个背影。
没来由的,那种随时会坠入深渊的失重感消失了。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酸涩憋回去,扶着膝盖,倔强地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另一侧。
景元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显得苍白,此刻正一点点恢复血色。
金眸开阖。
原本总是带着三分慵懒、七分深邃的眼神,此刻空无一物。
那是洗尽铅华后的返璞归真。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
模具碎了。
但那把无形的尺子,已经留在了心里。
从此以后,神策将军的刀,不再只是杀敌的利器。
它是新世界的规矩。
古树阴影下。
丹恒闭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缕极淡的青金色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瞬间消散。
那是没能完全消化的“神性残渣”。
他睁开眼,原本冰蓝色的龙瞳深处,多了一抹极难察觉的灰与白。
那是“错误”与“正确”在他体内达成的休战协议。
就像是一头刚刚饱餐了一顿剧毒盛宴的野兽,此刻正收敛爪牙,安静地趴在树下反刍。
石桌旁。
钟离缓缓起身。
他面前的茶杯,已被重新倒扣在桌面。
瓷杯触碰石桌,发出一声笃定的轻响。
茶凉了。
戏散了。
约,成了。
凌天罡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在那道看不见的空气墙上,随意一划。
嗤——
像是指尖划破了宣纸。
那层隔绝了现实与悖论的“存在褶皱”,应声而裂。
露出了门后那片熟悉的数据星海。
那是国运擂台的备战区。
那是七百光年外,无数双眼睛正翘首以盼的归途。
“走吧。”
凌天罡没有回头,一步跨出。
黑色的风衣衣摆,在跨越维度的瞬间,扬起一道利落的弧度。
芙宁娜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她步子迈得很急,像是怕被丢在这个已经死掉的宇宙里。
只有贴近那个背影,她才能确信自己还是“芙宁娜”,而不是某个疯狂乐章的注脚。
景元向钟离微微颔首,随即跟上。
丹恒最后看了一眼那道横亘在虚空中的漆黑裂痕,转身离去。
最后是钟离。
岩王帝君站在庭院边缘,负手俯瞰。
脚下,那片被抽干了概念与法则的宇宙废墟,正在加速崩塌,像是一幅被泼了水的沙画,迅速模糊、溶解,回归最原始的混沌。
“尘世闲游,当以此始。”
他低语了一句。
随后转身,衣袖拂过古树,步入光门。
在他身后。
群玉阁,连同这方天地,彻底归于虚无。
……
穿过光膜的感觉,很轻。
没有预想中的时空眩晕,只有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数据焦糊味,那是国运擂台法则过载后留下的余味。
还有声音。
虽然隔着遥远的七百光年,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亿万人同时欢呼汇聚而成的声浪,依旧通过国运的链接,隐约传到了这片纯白空间。
他们回来了。
这是一个悬浮于数据星海之上的纯白平台。
四周是绝对的安全区。
中央那面巨大的光幕上,正滚动着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弹幕和数据流。
但擂台是空的。
对手已经没了。
连同对手背后的神明,都在逻辑层面被彻底格式化。
芙宁娜双脚落地,踩在坚实的数据地板上。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把胸口那口浊气吐了出来。
活过来了。
这才是“家”的感觉。
没有扭曲的法则,没有哭泣的星星,只有单调却令人安心的数据流。
她下意识去找凌天罡。
那个男人并没有沉浸在胜利的余韵中。
他走到了平台的边缘。
那里是视野的尽头。
凌天罡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地注视着脚下那片浩瀚的数据星海。
在星海的深处。
一颗蔚蓝色的星球,正在缓缓旋转。
脆弱。
渺小。
仿佛一颗精致的玻璃珠,随便一颗流星就能将其撞得粉碎。
但在此时此刻,在刚刚屠戮了一尊神明、熔炼了一个宇宙的众人眼中。
这颗星球,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那是芙宁娜想要登上的舞台。
是景元想要守护的疆土。
是丹恒眼中,充满了烟火气与可能性的“珍馐”。
景元和丹恒走到凌天罡身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三人无言。
只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从高维俯瞰人间,看到的不是蝼蚁。
而是根基。
凌天罡看着那抹蔚蓝,那是他所有力量的来源,也是他所有布局的终点。
他的眼神里,没有神明的悲悯。
只有一种属于园丁审视自家花园时的,平静的独占欲。
“茶,应该已经凉透了。”
凌天罡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打破了这片纯白空间内稍显凝重的死寂。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璀璨的星河与地球。
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真实的笑意。
“回去,让赵兴武重新烧一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