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枯叶扫过门槛,我握紧袖中遗诏,指尖仍有些发颤。李昭宁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而稳健,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夜行。
"娘娘,前面就是西角门。"她低声说。
我点点头,脚下的青砖湿滑,不知是露水还是血迹。今晚皇宫里死了不少人,御书房外那具刺客的尸首还横在原地,血顺着石缝流进我鞋底。
赵德全送来的匣子已经空了,我将遗诏副本交给了他,也交出了最后的退路。
"昭宁。"我忽然停下脚步,"你父亲真会听命于我?"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定:"他会听遗诏的。"
我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我知道她说得对,丞相府不会为了我个人而与太后为敌,但他们必须服从先帝的遗诏。
暗道入口藏在一口枯井后,井沿上还挂着半截麻绳。我蹲下身,手指拂过绳结,发现它被人动过,打了个生疏的活扣。
"这道暗门……"我皱眉。
李昭宁已经掀开井盖,露出黑漆漆的地道:"我来之前刚检查过,没问题。"
我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顺着梯子往下爬。地道不深,落地时脚底传来一阵潮湿的泥土气息。李昭宁跟在我身后,灯笼的光映在石壁上,照出斑驳的水痕。
我们走了大约一刻钟,前方终于出现一道木门。门后传来低沉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
"停。"我伸手拦住李昭宁。
她立刻熄了灯笼,整个地道陷入黑暗。我屏住呼吸,听见门外的人低声说道:
"丞相说,若贵妃娘娘真带着遗诏来,就立刻带她进去。"
"可太后那边……"
"闭嘴,按命令行事。"
我松了口气,正要上前,李昭宁却忽然拉住我的手腕,声音极轻:
"娘娘,不对劲。"
我一怔。
她继续说:"父亲从不称您‘贵妃娘娘’,他都知道您不是废后了。"
我心头猛地一紧。门外传来敲门声,三短一长,是丞相府的暗号。
我迟疑片刻,还是打开了门。
门后站着两名侍卫,领头的是丞相府的亲兵统领王忠。他一见我,立刻抱拳行礼:
"娘娘,请随属下入府。"
我点头,正要迈步,李昭宁却挡在我身前:
"王统领,父亲可在府中?"
王忠顿了一下,答道:"丞相在议事厅候着。"
"那就请他出来接遗诏。"李昭宁语气强硬。
王忠脸色变了变:"李姑娘,这是太后密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丞相府——"
话音未落,我已拔出袖中短匕,抵在他喉间。
"你说谁下的令?"我冷冷问。
王忠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阵喊杀声。
"不好!"另一名侍卫惊叫,"宫门方向有人杀来了!"
我猛地推开王忠,拉着李昭宁转身就跑。身后的地道里响起箭矢破空声,我拉着她扑倒在地,一支羽箭擦着我耳侧飞过,钉在墙上嗡嗡作响。
"娘娘!"王忠的声音追上来,"属下也是被迫的!"
我没理会,一路狂奔,直到重新回到枯井口。李昭宁喘着气爬上梯子,回头看我:
"娘娘,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我站在井底,望着头顶那圈微弱的天光,缓缓开口:
"因为……赵德全出卖了我。"
李昭宁愣住了。我攥紧手中的绣帕,上面那句《玉阶怨》的诗句在黑暗中仿佛泛起寒光。
"他不可能这么快就被太后收买。"我说,"除非……他一直效忠的,从来都不是先皇后。"
李昭宁脸色骤变。
我攀上梯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我们现在不能回丞相府,也不能回宫。"
"那去哪?"她问。
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去兵部。"
她一惊:"那里已经被太后控制了!"
"正因为被她控制,才最安全。"我冷笑,"她不会想到,我会主动送上门。"
李昭宁看着我,眼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敬佩。
我爬上地面,抬头望向满天星斗。夜色如墨,风中夹杂着血腥气。我知道,这一夜过后,大梁再无安宁。
兵部衙门比想象中还要森严。
我和李昭宁换上低级女官的服饰,在后巷等了许久才找到机会翻墙而入。月光斜斜照在屋脊上,我看见两队巡夜的侍卫正在换岗。
"按照约定,接应的人该在东厢房等我们。"李昭宁低声说。
可当我们靠近时,却发现房门虚掩,里面没有灯光。我嗅到一丝异样的香气,立刻拉住李昭宁的手腕:
"别进去。"
她会意地点头,我们绕到窗边,透过纸窗的裂缝往里看。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反复摩挲。月光照在他身上,我认出那是兵部尚书周怀远。
"娘娘既然到了,何必躲在窗外?"他忽然开口。
我和李昭宁对视一眼,推门而入。
周怀远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物什轻轻放在案上。那是一枚铜钱,正面刻着"兵"字,反面却是太后的私印。
"娘娘可知,今夜兵部已被太后接管?"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深沉,"丞相府的人已经全部撤出京城。"
我心头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大人呢?"
他笑了笑:"我是先帝亲自提拔的老臣,太后自然要给我几分薄面。不过……"他顿了顿,"先帝的遗诏,我也看过。"
我盯着他,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
"娘娘不必紧张。"他似乎看出我的意图,"我要是想害你,就不会等到现在。"
李昭宁忽然开口:"那为何要让我们进来?"
周怀远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我:"因为我相信,娘娘比太后更适合掌控兵权。"
这话让我一时语塞。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出一个木盒:"这是我保存多年的密信,都是关于太后这些年干的事。娘娘若想扳倒她,这些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接过盒子,手指微微发颤。
"不过……"他话锋一转,"娘娘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亲自带兵。"他目光灼灼,"各营将领都认得我,但更认得兵符。只要娘娘手持兵符,他们自会听令。"
我愣住。
"娘娘害怕了?"他问。
我摇头:"我不怕。"
李昭宁忽然拉住我的袖子:"娘娘,不可轻举妄动。"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周怀远:"兵符现在何处?"
他笑了:"就在隔壁的密室里。不过……"他意味深长地说,"娘娘得自己去取。"
我深吸一口气,跟着他穿过回廊。一路上,我留意到不少暗桩,都在有意无意地避开我们的路线。
密室门口站着两名侍卫,见我们过来,立刻躬身行礼。
周怀远摆摆手:"你们退下。"
两人离开后,他打开密室的门。
我走进去,只见中央摆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枚金色虎符,旁边还有几封密信。
我拿起虎符,入手沉重。
"娘娘,"周怀远忽然在身后说,"我这么做,不只是为了娘娘,更是为了大梁。太后若掌权,朝堂必乱。"
我转身看他:"那大人不怕被她发现?"
他苦笑:"我早就不怕了。"
我沉默片刻,将虎符收入怀中。
"多谢大人。"
他点头:"娘娘小心行事。记住,若我出事,就去找北疆大营的陈将军。"
我记下这个名字,转身离开。
李昭宁在外面等我,见我出来,立刻迎上来:
"娘娘,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我望向皇宫的方向,夜色深沉,宫墙高耸。
"先去兵营。"我说,"我们要赶在太后动手前,把各营稳定下来。"
她点头:"我陪你去。"
我看了她一眼,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总是陪着我。"
她也笑了:"因为我知道,娘娘从不让人失望。"
夜风拂过,我握紧手中的虎符,心中一片清明。
这一局,该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