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蜂巢囚笼

废弃罐头厂的铁锈味里，混着股甜腻的腥气。

林默推开锈蚀的铁门时，晨露正顺着铁架滴落，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砸出细小的坑。警戒线拉到了五十米外，几个穿着防护服的警员正围着车间中央那个东西——一个两米高的铁笼，笼身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蜂巢，黄黑相间的蜜蜂还在笼壁上爬，像给铁笼镀了层活的铠甲。

笼里站着个人。

准确说，是具站着的尸体。男性，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和脚踝处缠着粗麻绳，将身体固定成笔直的姿势。最让人不适的是他的脸——口鼻被淡黄色的蜂蜡完全封住，只露出双眼，眼球浑浊却圆睁着，像是临死前正死死盯着笼顶的某样东西。

「死者男性，名叫赵志国，四十二岁，是这家罐头厂的前厂长。」小张递过来平板电脑，屏幕上是死者的基本资料，「五年前罐头厂因使用过期原料被查封，他本人因生产伪劣产品罪被判了两年，半年前刚刑满释放。」

林默的目光掠过铁笼。笼体是用钢筋焊接的，网格间距不到十厘米，刚好能卡住成年人的肩膀。缠绕的蜂巢大小不一，最大的有篮球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拳头尺寸，显然是被人从不同地方收集来，刻意固定在笼壁上的。

「蜜蜂还活着？」他问。

「大部分是死的，只有角落里那几个小蜂巢还有活蜂。」穿防护服的生物学家推了推护目镜，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发闷，「是意大利蜂，攻击性不强，但被大量囚禁时会变得异常暴躁。死者身上没有明显的蜇伤，窒息死亡的可能性最大。」

蜂蜡封住口鼻，活活闷死。

林默绕到铁笼背面，那里的钢筋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用红漆写着三个字：「蜜饯部」。他想起资料里提过，这家罐头厂最出名的产品就是蜂蜜蜜饯，当年查封时，仓库里还堆着几十吨过期蜜饯，据说甜得发苦，像掺了糖精的毒药。

法医老周正用特殊溶剂清理死者脸上的蜂蜡，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破坏了下面的皮肤。「蜂蜡里掺了东西。」他突然停下动作，用镊子挑起一点蜡屑，「有股杏仁味，像是……氰化物？」

林默心里一沉。如果蜂蜡里有氰化物，那死者的死因就不是单纯的窒息了。

「笼子底部有东西。」一个警员喊道。

铁笼底部的水泥地上，散落着几十枚玻璃罐的碎片，标签大部分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纯天然蜂蜜」的字样，生产厂家正是这家罐头厂。碎片堆里，还埋着几张揉皱的化验单，上面的检测结果显示，蜂蜜里的重金属含量严重超标。

「五年前的举报材料里提到过这个。」小张翻着档案，「当时有消费者投诉吃了他们的蜂蜜中毒，检测后发现重金属超标，但赵志国买通了检测人员，把事情压下去了。直到后来有人匿名寄了一箱过期蜜饯给质监局，才彻底爆出来。」

林默蹲下身，指尖避开玻璃碎片，捏起一张化验单。背面用铅笔写着个名字：「陈小雨，5岁」，下面是一行小字：「铅中毒，终身智力障碍」。

他抬头看向笼顶。铁笼正上方的房梁上，挂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用细线吊着，晃悠悠地在晨风中打转。

「把那个篮子取下来。」

警员用长杆挑下竹篮，里面没有蜂蜜，也没有蜜蜂，只有一沓泛黄的儿童画。画的全是同一个场景：小女孩坐在向日葵花田里，手里举着罐蜂蜜，太阳笑得像个金黄的圆饼。

每张画的右下角都有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小雨」。

「陈小雨，就是当年铅中毒的那个孩子。」小张的声音低了下去，「资料显示，她现在住在郊区的康复中心，智力停留在三岁水平，每天只会重复画向日葵和蜂蜜罐。」

老周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站起身摘掉手套：「死因确定了，氰化物中毒，蜂蜡只是用来封住口鼻，防止他呕吐的。死亡时间大概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死者手腕有捆绑痕迹，但没有挣扎迹象，像是……自愿被绑进去的？」

自愿？

林默走到铁笼前，凑近看死者的眼睛。浑浊的眼球表面，似乎沾着点什么反光的东西，他让警员用强光手电照了照，发现是细小的玻璃碎片，像是从某个透明容器上掉下来的。

「查一下赵志国出狱后的行踪。」他吩咐道，「特别是最近一个月，有没有去过郊区的康复中心。」

这时，生物学家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正用镊子拆解笼壁上的蜂巢，发现最大的那个蜂巢里，嵌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字：「第137罐『特供蜜』」。

「137？」林默皱眉，「什么意思？」

「当年查封罐头厂时，仓库里一共查出137罐不合格蜂蜜，编号从1到137。」小张快速翻着档案，「第137罐是样品，标签上写着『赠赵厂长千金』。」

赵志国的女儿？资料里没提过。

林默再次看向那些儿童画，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张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成年人的字迹，力道很重，几乎划破了纸：「她每天都在等你送蜂蜜，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下午三点，技术科传来消息：赵志国的车在康复中心附近被找到，车里有罐未开封的蜂蜜，检测显示无毒，但罐底刻着个「雨」字。更让人意外的是，车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上，发现了半枚指纹，与陈小雨的指纹完全一致。

而赵志国的通话记录显示，昨晚七点半，他接到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只有十秒，号码归属地是康复中心的公用电话。

林默站在罐头厂空旷的车间里，看着被小心拆解下来的蜂巢。阳光透过破损的屋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落在那些玻璃罐碎片上，折射出五颜六色的光，像极了儿童画里的向日葵花瓣。

他突然想起老周的话——死者没有挣扎迹象。

也许不是自愿，而是……愧疚。

那个被蜂蜡封住的口鼻，像是他自己选择的忏悔方式。那些缠绕的蜂巢，像是他欠那个孩子的，用最甜蜜也最危险的方式，一笔一笔地还。

这时，小张拿着一份新文件跑进来，脸色复杂：「林队，查到了，赵志国的女儿……十年前就因为误食了厂里的过期蜜饯，铅中毒去世了，名字叫赵晓阳，小名也叫小雨。」

林默猛地看向那张写着「陈小雨，5岁」的化验单。

原来，他欠的从来不是一个孩子。

车间外传来一阵嗡嗡声，几只漏网的蜜蜂正围着警戒线盘旋，最终落在了地上那摊尚未清理的蜜渍上，贪婪地吮吸着，像是在吞咽某种迟到了五年的、甜得发苦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