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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

凤殇璇成

第二天,雪色淡了些,日头懒洋洋地铺在承乾宫的侧檐上,风被一圈素绒帷幔挡得干干净净,只漏进点晒过软毡的暖香。

我嫌殿里闷得让人心口发沉,索性把谢洵稳稳安在铺了厚毡的圈椅里,氅衣、暖炉一并挪过来,自己半蹲在他膝边,捏着根裹了绒头的捶丸杆,软绵绵地把那颗毡丸往前拨半尺就停。谢洵拿梅枝点我手背,哼一声:“这力道,连蚂蚁都推不动,也好意思玩捶丸?”

正逗着,帷幔被轻轻掀开一条缝,进来的是老二家那几个小皇侄。头前谢楹带着两个弟弟,一进门就齐刷刷垂了眼,笏板边角攥得指节发白,肩膀微微缩着,连偷瞧一眼圈椅上太上皇的胆子都没有,脚步轻得生怕踩碎了毡上的那颗软丸。

我回头瞅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把捶丸杆往膝上一搁,无奈地笑了一声:“朕又不会吃了你们,见到朕与你皇祖父,就这么害怕?”

见几个孩子还不敢松肩,我又往阿父膝边靠了靠,语气里带点理直气壮的软:“朕也歇一歇,不行吗?又不是日日钉在御案后头才算皇帝。今儿风小、日头好,陪你皇祖父晒半个时辰太阳、拨两下丸子,碍不着江山。”

谢洵梅枝在我发顶一敲,慢悠悠替我圆场:“听见没有?一个个抖得帷幔都要晃出风了,你皇伯父歇一歇还得跟你们讨个准话。”

小皇侄们这才悄悄卸了半寸肩,规规矩矩把账本念完,谢楹领着人躬身退到帘边。

人刚退干净,帷幔又被略急地掀了一下——兵部尚书家的长子宋砚清来了。秋香色锦袍上还沾着点廊下雪沫,倒没像方才那几个孩子般缩成团,先规规矩矩磕了礼,才清了清嗓子,话却绕得长:“启禀陛下,臣今日原是替家父送南境边报附注的。顺带听内侍说,陛下今儿得闲,只在帷幔里陪着太上皇老人家晒日头、滚丸子歇一歇。臣倒想起一桩事——离我大溏极远的那处邻国,那位君主年轻时倒是清明,可暗里偷占了我朝不少边角土地,如今听说彻底荒了朝政,天天在宫里斗蛐蛐呢。人家那是真拿朝政不当回事地玩……哪像陛下,不过得闲这一小会儿陪太上皇说话、玩两下丸子,边务账尾可一样没落。”

他说完自己先觉出绕得太明显,耳尖悄悄红了红。

我抬眼瞥他一下,没绷住笑,直接把话底掀了:“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想建功立业了?”

宋砚清一噎,随即干脆利落一点头,眼里那点亮全露出来:“可不是!我大溏猛将这么多,当年陛下亲征、驰马疆场那会儿,臣虽年纪小,也听老卒说陛下剑锋所过勇得很,臣好生羡慕。如今的陛下……陪着太上皇,可臣方才进来那一眼,反倒比当年听说的‘纵横沙场’更让人不敢乱喘气。”

我拿捶丸杆轻轻敲了下他靴尖,懒懒道:“行了吧,朕都没见你怕成方才那几个小子的样,还装什么谨小慎微。”

顿了顿,我把杆尖往案上边报一点,语气仍懒,却把分寸递得明明白白:“行,但不用那么着急。回去跟你爹说,先悄悄把粮草点一遍、账核一遍,让镇南军开春前把冬操实打实练起来。开春再去,咱先看看那邻国是真烂透了、还是拿斗蛐蛐做样子诓人往里填命。这种事,不着急。”

我抬眼盯他一瞬,杆尖虚虚点了点他心口,笑意里带点凉丝丝的敲打:“切记,你给朕白白送了人头,朕可就会处决你。他们那边猛将也不少,你得仔细挑挑能带走的副将,别图热闹一股脑全塞进去。到时候不定得走水路,粮草、水师、副将的性子,一样一样摸清楚了再来回朕的话。”

宋砚清腰板一挺,抱拳应得又稳又亮:“臣明白!定不逞血气、不送人头,粮草水师副将一样不落盯死,等陛下一声令下再动。谢陛下给这道准话!”

谢洵在圈椅里拈着红梅,梅枝轻轻蹭过我发顶,慢声笑叹:“听听,人家夸你,你转手就给人挂了三道栓。也亏得这孩子接得住,换个人怕又要抖回去了。”

我笑嘻嘻往阿父膝头一靠:“谁让他把话绕得好长,不敲一下,怕他真把镇南军当春游带出去呢。再说了,有阿父在跟前坐着,我哪舍得真发狠。”

宋砚清识趣告退,帘子一落,帷幔里又只剩日头、软毡丸和梅香。我重新把那颗丸子拨出去半尺,谢洵屈指弹我额头一下:“滚都滚不圆,还惦记开春啃地盘呢。接着陪朕玩完这局,不许再拿这种事劳心费神。”

我应一声“遵阿父命”,软乎乎窝回去,连方才那点边关的锋芒,都被这圈暖帷幔轻轻兜住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