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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

凤殇璇成

谢沅那带着雀跃和懵懂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承乾宫外渐起的寒风中。殿内重新恢复了那熟悉的、只属于我们父子二人的静谧。只是这静谧里,还残留着方才那场由童言稚语引发的、汹涌的情感余波,空气里仿佛还能触摸到泪水的咸涩,和笑声震颤后留下的、微甜的暖意。

父皇依旧靠在我肩头,肩膀的耸动已渐渐平息,只是那压抑的、细微的抽噎声,还时不时地从他紧贴着我颈窝的脸颊处传来。滚烫的泪水,早已浸湿了我肩头一小片寝衣,带着湿意和温度,熨帖着皮肤,也熨帖着我心头那片最柔软的地方。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只还能自由活动的手,环过他的肩膀,将他更紧地、也更温柔地,拢进怀里。另一只手,则轻轻地、一下下,抚着他因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脊背,那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无尽的安抚意味。

“好了好了,爹爹,不哭了,啊?” 我低声哄着,声音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栖息在花瓣上的蝴蝶,“再哭下去,明儿眼睛该肿成核桃了。贺紫非见了,又该念叨,说儿臣没把您照顾好,惹您伤心了。”

父皇在我怀里,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她敢!朕……朕乐意哭,关她什么事……”

这带着点赌气和任性的话,从他口中说出来,竟有种别样的、属于“老小孩”的可爱。我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温柔地漾开。

“是是是,您乐意,您最大。” 我从善如流地顺着他的话,手上抚背的动作未停,语气里带着纵容,“可儿子心疼啊。您看,这眼泪,把儿的衣裳都浸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回头着凉了,又该腿疼了。您舍得让儿子担心?”

父皇的身体,在我提到“腿疼”时,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那抽噎声,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他缓缓地,从我怀里抬起头。

晨光(虽然窗外天色阴沉,但时辰已近午时)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威严或温和的眼睛,此刻红肿得厉害,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皮也肿着,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细小的泪珠。脸上泪痕纵横,混合着方才被我衣袖蹭到的一点灰尘,显得有些狼狈,却也……异常真实,脆弱。

他就用这样一双哭红的、湿漉漉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父亲的沉稳,只剩下一种全然的、毫不设防的依赖,和一种被泪水洗涤过后、异常清澈的、深不见底的爱意。

我的心,像是被这目光,不轻不重地,狠狠撞了一下。酸软,疼惜,还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被需要”的暖意。

我抬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他睫毛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指尖触碰到他微湿的皮肤,带着泪水的凉意。

“看,都成花猫了。” 我看着他,故意皱了皱鼻子,用调侃的语气说道,“要是让燕王叔、睿王叔他们瞧见,咱们威风凛凛的太上皇,私下里是这么个爱哭鼻子的老小孩,怕不是要笑掉大牙。”

父皇被我这话说得老脸一红,有些羞恼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带着点被戳破的赧然。他别开脸,抬手又想用袖子去擦,被我拦住了。

我从旁边矮几上拿过一方干净温热的软巾,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脸上未干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从额头,到眼角,到脸颊,再到下巴。他的皮肤因年岁和操劳而有些松弛,触手微凉,带着岁月独有的质感。

父皇没有动,只是微微仰着脸,任由我动作。他闭着眼,长长的、依旧湿润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神情,像只被顺毛抚摸后、收起所有利爪、只剩下全然的放松与信任的、年老的大猫。

擦干净了脸,我又拿起另一块软巾,蘸了点温水,将他哭得有些干裂的嘴唇,也轻轻润了润。做完这一切,我才将软巾放下,重新将他揽进怀里,只是这次,姿势更舒服些,让他能靠在我胸前。

殿内很安静。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相拥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有彼此平缓下来的呼吸,和胸膛下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在寂静中,交织成最安宁的乐章。

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又阴沉了几分,空气里那股属于雪前的、特有的、沉闷的湿冷感,愈发明显。我微微侧头,目光投向窗外那灰蒙蒙的、仿佛压得很低的天空,和庭中那株在寒风中静默伫立、枝干上已看不到一片叶子的石榴树。

“爹爹,” 我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而温和,“看今天这天气,云层厚得像是要坠下来似的,风里也带着水汽……应当是要下雪了。”

父皇在我怀里动了动,也抬起眼,看向窗外。他看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是啊,看这架势,怕是场不小的雪。今年这秋天……过得可真快。感觉还没怎么着,就直接入冬了。”

“是啊,好短。” 我附和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一缕散落在胸前的、花白的头发,“总觉得……石榴花才谢了没多久,果子还没吃够,叶子就掉光了,这就要下雪了。时间……过得真快。”

我说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回想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啊,爹爹,” 我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他,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和探寻,“您寿辰是冬月初八,往年这时节,虽说也冷,但京城下头场雪,总还得再过些时日。可看今天这天气,雪怕是等不到您寿辰,就要落下来了。这节气……是不是有点对不上?”

我顿了顿,看着父皇眼中一闪而过的、几不可察的慌乱,心中那点疑惑更甚。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该不会是……” 我眯了眯眼,拖长了语调,带着点审问的意味,“爹爹趁儿臣前些日子昏睡不醒,或是精神不济的时候,偷偷做了什么手脚吧?比如……把寿辰的日子,往后延迟了?”

父皇的身体,在我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明显地僵了一下。他避开我的目光,眼神飘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像是被呛到的声音:“咳咳……胡说……什么延迟不延迟的……日子是钦天监定的,礼部记档的,朕……朕怎么能随便改……”

可他这心虚的反应,和那不敢与我对视的眼神,早已说明了一切。

我心中了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汹涌而上的、几乎要将我淹没的心疼与酸楚。这个傻爹爹……他定是看我前些时日病得凶险,恢复缓慢,怕我到了他寿辰那日,身子依旧支撑不住,强撑着去行礼贺寿,反倒伤了根本。所以,才悄悄地将日子往后挪了,想等我再好些,再“补”过。

可他难道不知道,君无戏言,天子寿辰,关乎礼法朝纲,岂是能轻易更改的?他这样做,不知要顶住多少朝臣的非议和猜疑,又要耗费多少心力去安排遮掩……

“爹爹……” 我唤他,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眼眶又开始发热。

父皇听出我声音不对,连忙抬起头,看到我泛红的眼圈,顿时慌了,也顾不上自己那点小心思被戳破的尴尬,急急解释道:“禾珅你别多想!爹爹不是……爹爹只是……只是想着,等你身子骨再硬朗些,咱们好好热闹热闹,不急在这一时……真的,爹爹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等你好了再说……”

他语无伦次,越解释越乱,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担忧,生怕我为此事自责或动气。

看着他这副慌乱的样子,我心里那片酸软,瞬间化为了更汹涌的暖流。我伸出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再说下去。

“儿臣知道。”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儿臣知道爹爹的心意。爹爹是心疼儿,怕儿累着,伤着。儿不怪您。真的。”

我顿了顿,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凸起的血管和皱纹,声音放得更柔:

“只是,以后这样的事,爹爹要跟儿商量,好不好?您是太上皇,更是儿的爹爹。您的事,就是儿的事。您想为儿好,儿明白,可儿也想为您分忧,不想让您一个人,去担那些本不该您担的干系和麻烦。”

父皇怔怔地看着我,眼中的慌乱渐渐平息,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动容、愧疚和释然的情绪取代。他反手,紧紧握住了我的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坚定:

“好……爹爹答应你。以后……再也不瞒着你。咱们父子,有商有量。”

“嗯。” 我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侍立在珠帘旁、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白泽。

“白泽。” 我唤道。

“奴才在。” 白泽立刻躬身。

“东西呢?做好了么?” 我问。

“回陛下,已经做好了。” 白泽答道,从怀中取出一个用素帕仔细包着的小小物件,双手捧了过来。

我接过,在父皇有些疑惑的目光中,慢慢展开素帕。

里面露出的,是一个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而成的小小挂件。玉质温润如脂,在殿内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流转着内敛柔和的光泽。雕刻的样式很简单,是一只憨态可掬、蜷缩着睡觉的小老虎。老虎的形态雕得并不十分精细,甚至有些地方的刀工略显生涩,但那蜷卧的姿态,微阖的眼睑,和那根自然垂落、环成一个小圈的尾巴,却自有一股稚拙可爱的生气。小老虎的腹部,还用极细的阴线,浅浅地刻了一个小小的“安”字。

“这是……” 父皇看着那玉虎,眼中露出讶色。

“我让白泽做的。” 我将那玉虎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和期待,“用的是库房里存着的一块边角料,玉质尚可。样子……是儿臣画的草图,让白泽照着刻的。他手艺……还行吧?是儿臣以前闲来无事,亲手教过他几刀,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顿了顿,看着父皇,语气里带上了点“求表扬”又“怕被嫌弃”的小心:

“儿子不敢自己动手……怕自己现在手上没个准头,没轻没重的,万一刻坏了料子事小,再把自己累着了,或是划伤了手,又该惹您担心,惹贺紫非念叨了。所以……就只能动动嘴,让白泽代劳了。”

我将那穿着红色丝绳的玉虎挂件,轻轻放在父皇掌心。微凉的玉石,落在他温热的掌心里。

“不是什么值钱玩意,雕工也粗糙。” 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就是……儿子的一点心意。虎者,阳物,百兽之长,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儿子想着,把它挂在爹爹床头,或是随身带着,也许……能镇一镇这殿里的药气病气,也能护着爹爹,腿疾少疼些,夜里睡得安稳些。”

我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耳根也有些发热。这些话,说起来总觉得有些幼稚,有些……拿不出手。可这确实是我目前,除了“陪着”,唯一能想到的、能为他做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父皇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温润的玉虎。他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颤抖,抚过玉虎光滑的背脊,抚过那微阖的眼睛,最后,指尖停留在那个小小的、刻得并不算工整的“安”字上。

他就那样看着,抚摸着,久久没有说话。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爆响,和我们彼此都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我有些忐忑地看着他。是我做得太简陋了?还是这寓意太直白幼稚,惹他笑话了?

就在我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这尴尬的沉默时,父皇却忽然,极轻、极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我。

那双刚刚哭过、依旧红肿的眼睛里,此刻再次迅速积聚起了厚重的水光。但那水光之后,不再是悲伤,不再是慌乱,而是一种明亮得几乎要灼伤人的、混合着无限惊喜、感动、骄傲,和一种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浓烈到化不开的爱意。

他看着我,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再次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老的脸颊,滚滚滑落,滴在他掌心那枚小小的玉虎上,也滴在我与他交握的手上。

滚烫,湿润。

“禾珈……” 他终于,极其艰难地,从喉间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猛地将我重新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他将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濡湿了我另一边的衣襟。

“爹爹的……好禾珈……爹爹的傻儿子……” 他语无伦次地、一遍遍地在我耳边嘶哑低语,那声音里充满了哽咽,也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幸福与满足,“爹爹喜欢……爹爹太喜欢了……这是爹爹……这辈子……收到过的……最好的寿礼……真的……”

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毫无顾忌。可那哭声里,却再没有半分阴霾,只剩下被巨大的、纯粹的爱意与幸福冲击后,最本能的宣泄。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滚烫汹涌的泪水,心里那片荒原,仿佛被这泪水彻底浇灌,开出了漫山遍野、柔软而芬芳的花朵。我也忍不住,湿了眼眶,却笑着,轻轻回抱住他,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爹爹喜欢就好。” 我低声在他耳边说,声音也带着哽咽,“等以后……等儿再好些,亲手给您刻个更好的。刻个大的,威风凛凛的,摆在您案头。”

“不用……这个就最好……” 父皇用力摇头,泪水蹭了我一脖子,“这个就最好了……爹爹只要这个……我的禾珈给的……什么都好……”

我们就这样,在冬日第一场雪即将落下的、阴沉的午后,在炭火温暖的寝殿里,相拥着,哭泣着,也笑着。

为一个粗糙稚拙的玉虎挂件。

为一份笨拙却真挚的心意。

为这份历经生死、跨越身份、纯粹到只剩下彼此的血脉亲情。

窗外,寒风呼啸得更紧了。

一片、两片……细小的、晶莹的雪花,终于从铅灰色的、低垂的天幕中,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

落在枯寂的庭院里,落在光秃的枝头,落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很快,便将这庄严肃穆的宫阙,覆上了一层洁白而柔软的、初雪的薄纱。

而殿内,相拥的父子,和那枚沾染了泪水、被紧紧攥在掌心的、温润的玉虎,共同构成了一幅,比任何冬日暖阳,都更温暖、也更永恒的——

画卷。1

段评

类型也能看进去,上头得很,大大写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