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的诞辰,于大溏而言,是仅次于岁首、冬至的第三大节。往年的今日,自五更起,京城各门、各衙署、各处宫苑便要张灯结彩,午时正,皇帝需身着最庄重的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登上承天门(或太极殿),接受在京所有文武百官、宗室勋贵、外国使臣的三跪九叩大礼朝贺,钟鼓齐鸣,山呼万岁,声震云霄。随后是繁琐而盛大的赐宴、赏赉、庆典,一直要持续到深夜。
而今年,一切从简。
“帝体违和,需静养”——依旧是这个无可指摘却又令人浮想联翩的理由。午时那场彰显帝王无上威严的百官朝拜大典,被父皇一纸手谕干脆地免了。旨意里只说“陛下感念众卿辛劳,特免今日朝贺,赐宴如旧”,将所有的喧嚣与仪式,都压缩到了夜晚那一场相对“私密”些的宫宴之中。
尽管如此,当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被精心布置过的麟德殿依旧焕发出令人目眩的辉煌。殿内穹顶高悬无数琉璃宫灯,亮如白昼。御座之下,左右分设数十张紫檀长案,按品级、亲疏依次排开,珍馐美馔,金杯玉箸,流光溢彩。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婉转,萦绕在雕梁画栋之间。
我坐在……不,是半倚半靠在御座上。
说“御座”并不准确。因为那宽大威严、雕琢着九条五爪金龙的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上,此刻坐着两个人。
父皇,和我。
没有像往年那样,在御座旁另设一张稍小的太上皇座。父皇以“方便照料”为由,直接抱着我,同坐于这张象征着天下至尊的唯一龙椅之上。我身上穿的,也并非那套沉重至极、会压得我喘不过气的衮冕,而是一身极为柔软的、近乎月白色的素锦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绣着暗银云纹的广袖长袍。衣袍的料子极其亲肤,裁剪也宽松舒适,几乎没有束腰,最大限度地减少了对胸腔的压迫。长发未戴冠,只用一根温润的白玉簪松松挽了个髻,余发披散在肩背。
这身打扮,与其说是赴宴的帝王,不如说是个久病初愈、被家长带出来透气的世家公子。只是那衣袍的质地和纹样,以及此刻所处的位置,明白无误地昭示着主人的身份。
父皇就坐在我身后,让我能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里。他的手臂从我腰间环过,虚虚地揽着,既给了我支撑,又不会让我感到束缚。他今日也未穿太上皇的正式朝服,只是一身比我的颜色略深些的苍青色常服,衬得他花白的头发和依旧难掩疲惫的面容,多了几分温和。但那双环抱着我的手臂,稳定,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味。
这套衣袍,是父皇亲手替我换上的。他抖开那件月白素锦袍时,眼神有些悠远,低声道:“这是你母后……顺康皇后,当年怀着身子时,一针一线,亲手给你做的。原想着等你及冠时穿……可惜,她没等到。”他顿了顿,指尖抚过衣袍上细密均匀的针脚,那针脚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位母亲对未来孩儿最温柔的期盼,“后来……变故太多,这衣裳也就一直收着了。今日你生辰,穿着它,也算全了她一份念想。”
顺康皇后。我名义上的生母,父皇的元后,一个在我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端庄温和剪影的女人。她死于难产,生下“谢璇”后便撒手人寰。我对她并无太多孺慕之情,但此刻穿着她满怀期待缝制的衣裳,被父皇如此珍而重之地提起,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似乎也被这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微弱的暖意,轻轻拂过。
殿内,宾客渐次入席。
左边上首,是宗室亲王们。汉王谢旻、燕王谢策、齐王谢翀、楚王谢彧,皆是父皇的兄弟,我的叔伯。他们大多已年过半百,鬓发斑白,此刻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目光却时不时地、状若无意地扫向御座,尤其是御座上相依的我们父子,眼神复杂难辨。睿王谢恒夫妇,湛王谢澹夫妇,诚王谢瑾夫妇,昭王谢晏,恒王谢樾,则是我同父异母的兄弟们。谢恒沉稳,谢澹儒雅,谢瑾……面色似乎有些过于苍白,坐在那里微微垂着头,谢晏和谢樾则略显拘谨。他们的王妃们也大多低眉顺眼,规行矩步。
右边上首,是后宫与女眷。柳太后坐在最尊位,穿着太后的礼服,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宁贵太妃薛伊坐在她下首,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只是目光在与我对上时,会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随即迅速移开。纯贵太妃也来了,安静地坐在宁贵太妃旁边。皇后崔云汐坐在她们稍下首的位置,穿着一身符合皇后规制的正红宫装,妆容精致,仪态端庄,只是眉眼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静与小心翼翼,依旧存在。她身侧,坐着已经收拾干净、换了一身崭新宝蓝色小锦袍的谢沅。小家伙显然被叮嘱过,此刻坐得笔直,小脸紧绷,努力做出严肃的模样,只是一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骨碌碌乱转,偷偷看我。陈贵妃、李贵妃、沈德妃依次坐在皇后下首,皆低眉敛目,姿态恭顺。
燕王谢策身边,只带着女儿谢瑶。燕王妃早逝,燕王未曾续弦,膝下仅此一女,宠爱非常。谢瑶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衣裙,清新雅致,安静地坐在父亲身边,偶尔抬眼,目光与我相接,便会迅速垂下,耳根微红。
丝竹声中,内侍唱喏,宴开。
先是循例的祝酒、献礼。宗亲、勋贵、重臣依次起身,说着千篇一律的吉祥贺词,奉上早已备好的、琳琅满目的寿礼。珊瑚树,玉如意,名家字画,海外奇珍……堆积在御阶之下,光华夺目,却引不起我半分兴趣。胸口那熟悉的滞闷感,在殿内略显浑浊的空气和持续的噪音中,似乎有加重的趋势。我微微蹙了蹙眉,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呼吸。
父皇立刻察觉,环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低声问:“可是闷了?要不先回去歇着?”
我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无妨,再坐坐。”
流程冗长地进行着。宫人们穿梭往来,布菜斟酒。轮到我们御前伺候的,是几个格外伶俐谨慎的宫女。然而,或许是因为今日场面盛大,人手调配紧张,也或许是因为我久不露面,且今日装扮与往常截然不同,令人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一名看上去年纪尚小的宫女,在为我面前的空杯斟“饮品”时,一个疏忽,竟将旁边壶中本该是特制、不含丝毫酒液的“百花凝露”,错斟成了宴席通用的、酒香清冽的御酿“玉泉春”!
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清冽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殿内原有的食物香气、脂粉香、熏香气混合在一起。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杯中物,身后的父皇已骤然抽动了一下鼻翼,紧接着,那环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
“陛下不能碰酒,不知道吗?!”
一声低沉、却带着雷霆之怒的呵斥,猛地从头顶炸开!父皇的声音并不算极高,却因灌注了内力与真切的惊怒,瞬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与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啪!”
那斟酒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松,玉壶摔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在骤然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酒液四溅,浸湿了光洁的金砖。宫女瘫软在地,瑟瑟发抖,连求饶都忘了。
满殿皆惊!
所有的交谈、笑声、乐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无数道目光,惊愕、疑惑、骇然、探究,齐刷刷地投向御座,聚焦在那杯被误斟的御酒,和突然震怒的太上皇身上。
陛下不能碰酒?
这个认知,与陛下“旧疾复发、需静养”的消息叠加在一起,瞬间在许多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是什么“旧疾”,竟连一滴酒都沾不得?联想到陛下久不临朝,太上皇日夜不离的守护,以及此刻这前所未见的、父子同坐一椅、近乎“圈护”的姿态……一些原本模糊的猜测,似乎正朝着某个令人不安的方向迅速清晰。
殿内的空气,仿佛被父皇的怒喝瞬间冻结,沉重得让人窒息。
我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剧烈起伏,和手臂肌肉的紧绷。他是真的动怒了,那怒气里,裹挟着对宫女疏忽的后怕,对我身体极度脆弱的焦虑,或许……还有对那些隐藏在恭贺声下、无数探究目光的厌烦与警告。
我看着地上碎裂的玉壶和流淌的酒液,看着殿内一张张或惊恐或茫然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想笑。
曾几何时,坐在这把椅子上,需要时刻警惕毒药、暗箭、阴谋的我,如今连一杯误斟的酒,都能引起如此大的风波。而那个曾经会用最严厉手段试探我、打磨我、甚至将我逼入绝境的父皇,如今却成了我最坚固的盾牌,因为一杯酒,而向全天下,展露他毫不掩饰的恐慌与维护。
这世事,真是……讽刺得有趣。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因这变故而引起的一丝烦闷。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我用那点恢复了些许、却依旧微弱的气力,极其缓慢地,用手撑着父皇的膝盖,试图从他怀里,稍微坐直一些。
父皇立刻察觉,手臂微微用力,似乎想将我按回去,但我执意地,一点一点,挪动身体,转向他,然后,就着这个侧身的姿势,面对着下方鸦雀无声的众人,对着脸色铁青的父皇,缓缓地,躬身,行了一个算不上标准、却足够清晰的礼。
我的声音不高,因久病而微哑,却平静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里:
“太上皇息怒。”
我抬起眼,看着父皇那双盛满余怒和后怕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顺,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安抚般的歉意:
“是儿臣的错,是儿臣疏忽了,未能提前约束宫人。儿臣没碰那杯酒,父皇……别生气了。”
我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像羽毛拂过:
“您看,儿臣这不是好好的?”
这句话,像是一道奇异的咒语。
父皇眼中翻腾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被一种更深的、混合着心疼、无奈和一丝……被我这近乎“撒娇”般的认错方式弄得有些无措的情绪取代。他紧紧盯着我,确认我脸上确实没有不适,呼吸也还算平稳,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一点点松弛下来。
他几不可闻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出手,不是扶,而是近乎有些“粗鲁”地,一把将我重新捞回怀里,紧紧搂住,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还带着未消的余悸,低低骂道:
“混账东西……吓死爹爹了……”
这一搂,一骂,方才那剑拔弩张、仿佛天塌地陷般的紧张气氛,瞬间冰消瓦解。殿内凝固的空气,似乎又重新开始缓慢流动。
众人面面相觑,心思各异,但至少表面上,都迅速收敛了惊容,重新挂上得体的笑容,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乐声识趣地重新响起,宫人们悄无声息地迅速清理了地上的狼藉,换上了全新的杯盏,这一次,斟入我杯中的,是颜色清透、绝无酒气的“百花凝露”。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我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父皇那一声怒喝,和我那近乎“示弱”的回应,像两把钥匙,打开了许多人心里那扇名为“猜测”的门。陛下身体状况的糟糕程度,太上皇毫不掩饰的维护与控制欲,这对天下最尊贵的父子之间,那微妙到极致、却又紧密到极致的关系……都成了今夜宴席上,无声流淌的暗流。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缓和”一下这气氛,也顺便……敲打一下某些人。
我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掠过那些神色不一的宗亲,掠过垂眸不语的朝臣,最后,落在了左侧文官席中,一个颇为显眼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位年轻的官员。不过弱冠之年,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在一群或老成持重、或矜持自守的朝臣中,显得格外突出。他是许瞻,字明远,年初刚被破格提拔入内阁,成为本朝最年轻的阁臣。出身江南书香门第,殿试一甲第三名,入翰林院后以才思敏捷、处事公允著称,更难得的是,在之前的朝局动荡和河东薛氏案中,他展现了难得的清醒立场和务实作风,颇得李珩赏识,也被我暗中留意。
“许卿。”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因殿内刚刚恢复的安静,而显得清晰。
许瞻似乎没料到会被突然点名,微微一怔,随即迅速起身,出列,走到御阶下,躬身行礼,姿态从容不迫:“臣在。”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侧过头,仰起脸,看向身后依旧搂着我的父皇,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点狡黠和顽劣的笑意,声音也放软了些,带着刻意的、拉长了的语调:
“爹爹——”
父皇低头看我,眼中带着询问,还有一丝未散的余悸。
我眨了眨眼,目光在他和阶下的许瞻之间转了个来回,然后,用一种仿佛闲聊、却又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的音量,故意问道:
“您说,是儿好看,还是许阁老好看?”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荒唐。尤其是在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风波之后。殿内近处听到的几人,表情都瞬间变得十分精彩。许瞻显然也懵了,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垂得更低,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红色。
父皇也被我问得一愣,随即眉头皱起,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似乎觉得我在胡闹,低声斥道:“胡说什么!成何体统!”
我却像是没听见他的斥责,依旧看着他,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作剧般的笑意,仿佛非要他在这“荒唐”的问题上,给出一个答案。
就在父皇被我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许瞻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台下,三个清脆的、带着童稚或少女特有清脆的声音,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父皇最好看!” 这是谢沅,小家伙憋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表达对父亲的“拥护”,喊得又响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自然是皇兄更……更俊朗些。” 这是谢瑶,声音细若蚊蝇,脸颊飞红,说完就立刻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那还用说?当然是皇兄最好看啦!许阁老虽然也……也清俊,但怎么比得上皇兄天人之姿?” 这是谢怡,声音明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理所当然,说完还冲着台上的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三个声音,三种语调,却表达着同一个意思。在这略显尴尬凝滞的气氛里,像三颗投入湖面的小石子,荡开一圈令人忍俊不禁的涟漪。近处几位年长的宗亲,脸上都露出了些许笑意,方才的紧张感,似乎又被冲淡了些。
父皇被我弄得彻底没了脾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瞪了我一眼,伸手,不轻不重地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混小子,没大没小!”
我捂着被弹的额头,对着他无辜地眨眨眼,然后才转向阶下依旧躬着身、耳根通红的许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许卿今年,有二十了?”
许瞻连忙恭声回答:“回陛下,臣虚度二十有二。”
“嗯,倒是年轻有为。”我微微颔首,目光在他清俊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状似随意地问,“既已入阁,想必家中早已为你定下亲事?或是……心中已有心仪之人?”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谁好看”正常了许多,但也足够引人遐想。皇帝关心年轻臣子的婚配,往往是恩宠的信号,也可能是……某种暗示。
许瞻的身体似乎更僵硬了些,他沉默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回陛下,臣……臣家中父母早亡,婚事无人操持。且臣入仕日短,一心报效朝廷,未曾……未曾顾及私事。”
“哦?未曾顾及?”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向了台下另一个方向。
那里,坐着高阳王世子陈衍的胞妹,永清郡主陈梵。小姑娘今日穿了身火红色的骑装改良的裙衫,在一众温婉端庄的贵女中,显得格外张扬醒目。她似乎一直在关注着御阶这边的动静,此刻见我目光扫来,非但没有像寻常贵女般羞涩低头,反而扬起了小巧的下巴,一双明媚的凤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光芒。
就在许瞻不知该如何接话时,陈梵忽然“嚯”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之家特有的爽利,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她走到许瞻身边,对着御座方向,抱拳,行了一个不伦不类、却自有一股飒爽之气的礼,声音清脆响亮,毫无扭捏:
“陛下!太上皇!臣女陈梵,看上了许阁老!还请陛下和太上皇成全!”
“轰——!”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虽说大溏民风相对开化,女子亦不乏率性之辈,但在这等宫廷盛宴、天子驾前,一个未出阁的郡主,如此直白、大胆地当众“求娶”(或者说“求嫁”)一位年轻阁臣,简直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
连我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壮举”弄得怔了一瞬。父皇更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睛,看看陈梵,又看看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是不是我提前授意的痕迹。
许瞻已经完全僵住了,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埋得极低,露出的脖颈一片通红,仿佛能滴出血来。他大概这辈子都没遇到过如此“奔放”的场面。
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红衣少女和僵硬的年轻阁臣身上。有惊愕,有鄙夷,有好奇,也有……隐晦的兴奋。
我看着陈梵那张写满倔强、期待和一丝破釜沉舟般决绝的明媚脸庞,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却因殿内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我边笑边摇头,目光扫过陈梵,又掠过她身后不远处、面色沉凝、眼神复杂却并未立刻出声阻止的高阳王陈宸和高阳王妃李芷,最后,落回许瞻身上。
“永清郡主……”我笑叹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胆子倒是不小。”
“外祖父是内阁首辅,”我看向李珩,老首辅捻着胡须,眼帘低垂,看不出喜怒,“看上的夫婿,还是内阁最年轻的阁老……这眼光,这胆魄,倒也对得上你陈家门风。”
我顿了顿,语气微沉,目光掠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宗亲和朝臣,意有所指:
“毕竟,陈家一门两异姓王,权倾朝野。永清郡主肆意张扬些,想要什么,便直接说出来……倒也正常,不是么?”
这话,听着像是调侃,却又隐隐带着敲打。提醒着所有人,陈家如今的煊赫,也提醒着陈梵,她此刻的“肆意”,是建立在怎样的家族根基之上。更是将“联姻”与“朝局”,隐隐挂上了钩。
陈梵咬了咬唇,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我平静无波的目光,终究是没再开口,只是执拗地看着许瞻,又期盼地看着我。
我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只是重新靠回父皇怀里,仿佛有些疲惫地闭上了眼,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许卿,郡主,先归座吧。”
许瞻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退回了自己的座位,全程没敢抬头。陈梵虽然有些不甘,但也知道这不是纠缠的时候,对着御座行了一礼,也转身回去了,背影依旧挺直。
一场由我“谁好看”引发的、近乎闹剧的插曲,就此暂时落下帷幕。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足以让许多人咀嚼许久。
宴席继续。丝竹声重新变得悠扬,推杯换盏之声渐起。父皇似乎被我刚才那一连串的“胡闹”弄得有些心累,也或许是担心我精力不济,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用银箸夹起案上最软烂、最易消化的菜肴,仔细吹凉了,然后极其自然地,送到我唇边。
“尝尝这个,炖得烂,不费牙。”他低声道,语气是纯粹的关心,仿佛刚才那些暗流汹涌的对话从未发生。
我顺从地张口,含住。食物温热,味道清淡,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丝真实的暖意。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父皇一口口喂着,吃着这顿“寿宴”。场面奇异,却又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密与理所当然。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有羡慕,有感慨,有深思,也有不以为然。但无人敢置喙。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端坐的内阁首辅李珩,忽然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那咳嗽声不重,但在相对安静的御座附近,却显得清晰。
父皇喂食的动作顿了顿,看了李珩一眼。
我也抬起眼,目光落在李珩那张清癯儒雅、此刻却难掩疲惫的脸上。这位我的外祖父,三朝元老,在我昏迷、父皇不理朝政的日子里,是他与陈宸联手,稳住了朝局,处理了堆积如山的政务。
“首辅大人,”我开口,声音温和了些,“您脸色似乎不佳。可是近日操劳过度?”
李珩连忙起身,拱手道:“老臣无碍,谢陛下关怀。些许小恙,不敢有扰陛下圣听。”
“首辅大人言重了。”我看着他,语气诚恳,“您是三朝老臣,德高望重。前些时日,朕身体不适,朝中一应事务,多赖您与高阳王费心维持,不辞劳苦,朕心甚慰。”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竖起耳朵倾听的朝臣,缓缓道:“朝政繁巨,非一人一日之功。首辅年事已高,仍如此殚精竭虑,实乃百官表率,亦是朕之股肱。还望首辅善加保养,为国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