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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殇璇成

今年的天气与往年更加不同寻常,地龙烧了一日,第二日就被高阳王阻止了。他倚在榻边,声音轻得像殿外飘进来的柳絮,带着几分病气却依旧执拗:“陛下,六月溽暑,再烧地龙,怕是要燥了龙体,得不偿失。”

帝王闻声睁眼,目光落在他裹着厚衾的身上,眼底漫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倒是会替朕着想,”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高阳王攥着暖炉的手,那双手曾挽过大弓、握过长枪,如今却连抬起来都带着滞涩,“你自己畏寒入骨,倒来管朕的地龙。”

高阳王咳了两声,唇角牵出一抹浅淡的弧度,语声里带着几分自嘲:“臣与陛下不同。臣是半年前那场刺杀,伤了根本,又犟着去东境督军,风寒入了骨,这畏寒的毛病,怕是好不了了。”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可垂在身侧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暖炉的提绳。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帝王靠在龙床的引枕上,脸色是久病的苍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高阳王倚在紫檀木床榻上,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竟是谁也没能站起身。

殿内静了片刻,只听得见窗外蝉鸣聒噪,衬得这龙寝殿愈发沉寂。忽然,杜仲捧着一卷明黄的战报,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将战报递到帝王手边:“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帝王抬手想去接,指尖却颤了颤,终究是没能抬得太高。杜仲会意,连忙将战报放在他身侧的矮几上。帝王的目光落在那卷战报上,半晌才转向高阳王,声音里带着几分喟叹:“你看,你不让烧地龙,倒是半点不耽误这些军情往朕这里送。”

高阳王的目光也落在那战报上,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转瞬又被病气淹没。“北境的狼烟,从来就没断过,”他低声道,“臣只恨……恨不能再跨上马背,替陛下守一守这万里河山。”

话音落时,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连带着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我连忙上前,替他顺了顺气,触到他后背的衣衫,竟是一片冰凉。帝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渐渐淡去,只剩下沉沉的郁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龙涎香的暖雾里。

殿外的蝉鸣依旧,虎贲郎换岗的脚步声隐约传来,而那卷北境的战报,静静躺在矮几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帝王看着高阳王咳得佝偻的脊背,眼底的郁色又添了几分疼惜,他抬手,想要拍拍床沿示意他近些,指尖却只堪堪离了锦被寸许,便无力地落了回去。他缓了缓气息,声音哑得像是蒙了一层沙:“亦安,你别逞能。朕当初被韩、赵、魏那三个逆贼气得呕血,躺在这龙床上时,只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怕是要去见列祖列宗了。”

他顿了顿,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笑意里却满是自嘲的凉:“那时候朕就想,朕怎么就这么心软?早知道他们狼子野心,当初就该在他们刚有苗头的时候,斩草除根,也不至于落得今日这般,被他们掣肘,连朝堂都成了一盘散沙。”

“可你看,”帝王偏过头,目光落在高阳王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强撑的宽慰,“朕那时候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现在不是还躺在这里,听着北境的战报,听着你在这里犟嘴?你这点风寒入骨的伤,算得了什么。”

高阳王的咳嗽渐渐平复下来,他抬手抹了抹唇角,指腹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猩红,却被他不动声色地拭去。他望着帝王,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愤懑,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力:“陛下仁厚,是那三人狼心狗肺,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帝王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是压不住眼底的疲惫与恨:“仁厚?在这帝王家,仁厚就是一把刺向自己的刀。朕就是太念着当年一同打天下的情分,才一次次姑息,换来的却是他们联手逼宫,换来的是你……”他的话卡在喉咙里,终究是没再说下去,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散在龙涎香的暖雾里。

殿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虎贲郎换岗的脚步声也轻了许多,那卷明黄的战报依旧躺在矮几上,像是在无声地提醒着,这宫里的安稳,从来都是镜花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