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却不似寻常宫人的轻手轻脚,带着几分沉稳的力道。是杜仲来了,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脚步放得极缓,进门时先对着龙床躬身行礼,又朝我与陈宸各自颔首,动作间透着妥帖的分寸。
“陛下,该喝药了。”杜仲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殿内难得的沉静。
帝王摆了摆手,目光却落在陈宸身上:“先给亦安端过去。”
杜仲应了声是,转身走到鹤椅旁,将汤药递到陈宸手边。陈宸抬手去接,指尖触到瓷碗的温度,却忍不住微微发颤,显然连端碗的力气都有些不济。我见状上前一步,正要伸手相帮,却见他咬着牙,硬是稳稳握住了碗沿,仰头将那苦涩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入喉,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的暗红又深了几分。
帝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疼惜,转头对杜仲道:“按朕先前吩咐的,把那张紫檀木榻抬进来,就放在龙床里侧,与朕的床榻只隔三尺远。”
“奴才这就去办。”杜仲躬身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两个虎贲郎进来。那二人皆是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步履沉稳如松,进殿后目不斜视,只对着帝王行了个军礼,便合力将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榻抬了进来,安置在帝王指定的位置。
殿外的廊檐下,隐约能看到虎贲郎挺拔的身影,他们守在龙泉宫的每一处出入口,玄色的铠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连风掠过的声音都带着肃杀之气。有他们镇守,纵是有人想在龙泉宫动手脚,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安置好床榻,杜仲又仔细铺好被褥,添上暖炉,这才退到一旁侍立,垂首不语。
帝王望着那张崭新的床榻,又看向陈宸,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和:“往后你就住在这里,夜里有杜仲伺候,太医也能随叫随到。朕躺在这龙床上,一睁眼就能看到你,也能安心些。”
陈宸望着咫尺之遥的两张床榻,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对着帝王拱手:“臣……谢陛下隆恩。”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病气的虚弱,却又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动容。
我站在一旁,看着龙床与那张新榻在暖光里静静相对,看着帝王眼底的倦意与温情交织,看着陈宸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丝柔和,心头的沉重竟稍稍散去了些。
只是这份平静,终究是短暂的。
晚风裹挟着月季的甜香,穿过雕花窗棂,轻轻融入龙涎香氤氲的雾气中。殿外,虎贲郎的铠甲时不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仿若一曲低沉的序章。杜仲静立于角落,身影如同一抹化不开的暗影,无声无息,却又透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我凝视着陈宸靠在轮椅上的侧颜,他的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闭目养神的模样显得脆弱而疏离。指尖悄然收紧,掌心泛起微微的刺痛,却压不下心头翻涌的波澜。
龙泉宫守卫森严,帝王与他同室而居,看似是最稳妥的庇护,可这深宫之中,从来都没有真正的安稳。那些藏在暗处的鬼魅,不会因为虎贲郎的镇守就收手,这场棋局,才刚刚落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