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到来是因为一阵没憋住的笑声。那时我正陪着谢瑶在廊下罚抄《女诫》呢。小丫头撅着小嘴,手里抓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瞧那纸上,“静”字旁边竟然还画了只吐舌头的小乌龟。廊下晒着她那身沾满泥污的石榴红袄裙,宫人拿着木槌轻轻捶打呢。不远处的荷花池里,锦鲤摇着尾巴游来游去,又恢复了以往那种悠然自得的状态。
内侍把刚才的闹剧加油添醋地说给陛下听的时候,陛下正在批阅奏折,朱笔握在手中。听了内侍的话,他竟然难得地停下了笔,指尖抵着唇角,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小丫头,可比朕小时候还顽皮呢。”他干脆放下奏折,带着人就往清宁宫来了。
刚进宫门,就听到慕容瑶软乎乎的撒娇声:“堂姐,抄这个太无聊啦,我想去看你养的白鹦鹉,它会学舌呢……”我假装生气地敲了敲她的额头:“抄不完十遍,别想去。”
陛下靠在门框上,含着笑看着这一切。春日的暖阳洒在我身上,朝服的衣角被染得柔和了些。我手里拿着戒尺,可并没有真的要打下去的意思,眼底满是宠溺。而那个小丫头窝在我身旁,红扑扑的小脸蛋上满是狡黠,就像只赖在枝头不想走的小喜鹊。
“陛下。”宫人看到他,赶忙躬身行礼。我和谢瑶听到声音转过头去,谢瑶一慌,手一抖,毛笔就在纸上晕开了一团墨渍。她急忙把纸藏到身后,小声说:“皇伯父……我不是故意捞鱼的。”
陛下迈步走近,目光扫过那张画着乌龟的《女诫》,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谢瑶的发顶,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朕听说,你今天把清宁宫的宫人折腾得够呛?还敢爬那么高的树,就不怕摔下来,让你父王心疼?”谢瑶瘪了瘪嘴,拽着我的衣袖躲到我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我想给堂姐捉只小鸟,还想捞条锦鲤陪她解闷……”
谢洵听了,目光落在我身上,眸色渐渐柔和起来。他转头看向谢瑶,故意板起脸来:“真是胡闹。清宁宫的草木鸟兽虽说在清宁宫,但也算是宫里的东西,怎么能由着你这么折腾?朕看,罚抄十遍《女诫》太轻了,不如再加十遍《论语》,让你好好学学什么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啊?”谢瑶的小脸一下就垮了下来,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堂姐……”我忍着笑,替她求情:“父皇就饶了她吧,她已经知道错了。刚才还说,以后再也不掏鸟窝、不捞锦鲤了。”陛下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还替她说话。也罢,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她一次。”他话锋一转,又看向谢瑶,“不过要是再有下次,朕就让你父王把你带回王府,禁足三个月,不许出宫半步。”
谢瑶赶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我再也不敢啦!”谢洵笑了笑,转头看向我,看到我鬓角别着的那片槐树叶还在,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伸手替我拂去叶尖的灰尘,声音低沉柔和,只有我能听见其中的缱绻:“今天上朝有些累了吧?这小丫头闹腾了半日,怕是搅得你不得安宁。”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谢瑶身上,嘴角带着笑:“也不算搅,反倒觉得这宫里热闹了许多呢。”
阳光穿过廊下的紫藤花架,洒下细碎的光斑。谢瑶早就丢下了笔,跑到廊下去逗弄白鹦鹉了,清脆的笑声在宫院里回荡。谢洵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望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眼底都是难得的闲适。
只是大家都没说破,在这片刻的安宁背后,藏着多少暗流涌动呢。燕王的眼线、御史台的奏折,还有陛下没说出口的打算,都在这春日的暖阳里,暗暗地发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