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晶把书包甩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开学典礼已经过去三天,那张写有颜爵联系方式的纸条仍然躺在她的铅笔盒夹层里。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水清璃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他比韩冰晶早出生七分钟,却总像个老父亲般照顾她。
"图书馆。"韩冰晶简短地回答,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墙角蜿蜒向中央,像一首未完成的五线谱。
水清璃把一碗热腾腾的紫菜蛋花汤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学生会那个弹钢琴的找你麻烦了?"
汤勺在碗边磕出一声轻响。韩冰晶抬起头,发现哥哥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自己。
"颜爵?没有。"她低头搅动汤里的蛋花,"为什么这么问?"
"周莹说看见你们在音乐教室门口说话。"水清璃在她对面坐下,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那家伙表面光鲜,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韩冰晶停下动作。
"没什么。"水清璃转移了话题,"下周爸妈忌日,我请好假了。"
韩冰晶点点头,胸口泛起熟悉的闷痛。五年前那场车祸带走了他们的父母,只留下这对龙凤胎兄妹相依为命。水清璃放弃了外地的重点高中,留在本地照顾妹妹。
"我吃好了。"韩冰晶突然站起来,碗里的汤还剩大半。
回到房间,她打开窗户,让初秋的风吹散脸颊的热度。她家的房子离学校很近,远处的音乐教室亮着灯,隐约有钢琴声传来。她不由自主地拿起床头的小望远镜——这是她十四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
镜头里,颜爵独自坐在钢琴前,不再是开学典礼上那个神采飞扬的校园偶像。他的肩膀微微佝偻,右手不停地揉着左腕。突然,他停下演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了下去。
韩冰晶放下望远镜,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那个在众人面前光芒四射的颜爵,私下里竟然在吃药?
---
第二天早晨的校园广播里,校长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每个角落:
"为迎接建校六十周年,学校决定举办为期三天的文化艺术节,由学生会文艺部负责统筹..."
韩冰晶正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听到身后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转过头,看见颜爵被一群学生围在中间,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自信笑容。
"颜部长,这次又要大展身手了!"
"听说去年艺术节被教育局点名表扬了呢!"
"有颜爵在,我们学校肯定能拿第一!"
颜爵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每个人的热情,但韩冰晶注意到他插在口袋里的左手似乎在微微发抖。
中午的图书馆几乎空无一人。韩冰晶喜欢这个时间段——没有嘈杂的人群,只有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画出规律的光影。她走到常坐的角落,却发现那里已经有人了。
颜爵面前摊着几本厚重的书籍,正专注地做着笔记。他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处,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韩冰晶转身想走,却不小心碰倒了书架旁的一摞书。
"需要帮忙吗?"颜爵已经走到她身边,弯腰捡起散落的书籍。
"谢谢。"韩冰晶接过书,瞥见他手中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音乐治疗"、"焦虑障碍"等字眼。
颜爵顺着她的目光,迅速合上笔记本。"你对音乐治疗也有研究?"
"只是看过一些资料。"韩冰晶指了指他手边的一本《音乐与心理疗愈》,"这本书的第三章引用数据有误,作者混淆了血清素和多巴胺的作用机制。"
颜爵惊讶地挑眉,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你懂神经科学?"
"我父母...生前都是脑科医生。"韩冰晶轻声说,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向别人提起父母。
接下来的半小时出乎韩冰晶的意料。颜爵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对她的家庭表示尴尬的同情,而是真诚地与她探讨起音乐对大脑不同区域的影响。当话题转到古典音乐时,韩冰晶发现自己竟然在流畅地表达观点。
"肖邦的《雨滴前奏曲》其实是对边缘系统的直接刺激,"她指着颜爵笔记本上的一段乐谱,"这个重复的降A调音符模拟了安全环境下的威胁信号,所以听众会同时感到舒适和忧伤。"
颜爵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正是我想在艺术节开幕式上表达的情绪!城市青少年在压力下的..."
"双重心理状态。"韩冰晶不假思索地接上他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形的默契在空气中流转。
"我必须得走了。"韩冰晶突然站起来,她感到心脏跳得太快,需要独处来平复这种陌生的感觉。
"等等,"颜爵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飞快地写了几行字,"这是我对开幕式的一些想法,如果你有兴趣..."
韩冰晶接过纸条,点点头离开了。直到走出图书馆,她才敢看上面的内容。不是工作计划,而是一段手写的乐谱片段,下方标注着:你听到的正是我想表达的。
---
放学时分,韩冰晶在校门口等哥哥一起回家。水清璃作为物理竞赛组组长,每周三都要加练。
"韩冰晶。"
她转身,看见水清璃和颜爵一起走来。哥哥的脸色不太好看,而颜爵则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我先走了。"颜爵对水清璃点点头,又向韩冰晶投来一个复杂的眼神,转身离去。
"他跟你说什么了?"韩冰晶问。
水清璃推着自行车,示意妹妹跟上。"他来找我讨论艺术节的灯光设计。"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补充道:"我警告他离你远点。"
"什么?"韩冰晶停下脚步。
"那家伙没表面那么简单。"水清璃压低声音,"他父亲是省教育厅的颜正国,母亲是市医院的副院长。去年有个女生因为他抑郁转学,家里动用关系压下去了。"
韩冰晶攥紧了书包带,那张乐谱纸条在口袋里仿佛有了温度。"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是你哥,我不管你谁管?"水清璃难得提高了声音,"你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药吗?阿普唑仑,抗焦虑的。一个高中生需要靠药物控制情绪,你觉得这种人能..."
"够了!"韩冰晶打断他,"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她为什么要为一个才认识几天的人辩护?
水清璃深深看了妹妹一眼,最终叹了口气。"随你吧。但记住,受伤了别自己躲着哭。"
回家的路上,韩冰晶心不在焉。经过药店时,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有什么可以帮您的?"药剂师问。
"我...想了解一下阿普唑仑。"韩冰晶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药剂师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这是处方药,用于治疗焦虑症和恐慌发作。年轻人压力再大也不能乱吃药啊。"
韩冰晶匆匆道谢离开,心跳如鼓。她想起颜爵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里揉手腕的样子,想起他偷偷服药时脸上的疲惫,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关于音乐治疗的笔记。
完美表象下的裂痕,往往只有同样破碎的人才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