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把陶土山坡裹得严实。我蹲在半山腰翻那本手札,纸页潮得发软,边角都卷了毛边。瓷坐在窑房前补瓷片,金漆顺着裂纹往里渗,像是往干涸的河床上引水。
脚步踩在湿泥里的声音比我预想的大。她听见了,手上的动作没停,但修补用的金漆突然抖出一粒星子,在青石板上溅开。
"昨天你说'你要带它去哪'。"我把手札塞进背包,影子正好落在她修补的瓷片上,"现在轮到你问我了?"
她的瓷片磕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响。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亮我们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
"纽约。"我说得有点急,"他们要办国际陶艺展,想请咱们参展。"
瓷的手指猛地收紧,修补的瓷片边缘被掐出月牙形的白痕。远处传来火车鸣笛,震得窑房烟囱飘起一缕灰烟。
"你真的懂它要去哪吗?"她抬头时的眼神像暴雨前的天空。
我把背包甩到地上,抽出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边角已经磨破,但两个年轻人并肩而立的影像还清晰——左边是瓷的师祖,右边是我曾祖父。
"当年他们能让东西方交汇在这座窑房里。"我的手指划过照片边缘,"现在为什么不行?"
瓷捧起瓷片的动作突然变得轻柔。晨露滴在她斗笠边缘,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这些..."她低头看着碎片,"都是活下来的证据。"
我想说点什么,却被她忽然抬手打断。她的指尖抚过照片背面,那里有一行模糊字迹:"火不灭,釉不止。"
"不是我带你去世界,"我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它带我们去彼此心里。"
她的泪坠进修补的瓷片裂缝,却笑着说:"那就烧一次更大的火。"
窑房深处传来新泥入窑的声响,混着远处卡车发动的轰鸣。瓷的斗笠被风掀开,露出鬓角新生的白发。
窑房烟囱飘起的灰烟被晨风搅散。我看着瓷低头修补的瓷片,裂纹里还嵌着去年烧制失败时留下的灰烬。
"这次不是展览。"她的声音比瓷片更脆,"是拍卖会。"
我蹲下来和她平视。她右手无名指戴着枚素银戒指,是师祖传下来的,戒面磨得发亮。阳光照在她手背,那些细小的烫伤疤痕像星星落了一地。
"他们开价三百万。"我把照片收进背包夹层,"说只要'白釉'瓶。"
瓷的手指猛地收紧。金漆顺着裂纹流进她掌心的纹路,像条蜿蜒的河。远处卡车发动的轰鸣声突然大起来,震得晾在竹架上的泥胚叮当作响。
"当年师祖把窑房钥匙交给我那天,"她忽然开口,"说了句我到现在才懂的话。"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背包里的手札被雾气洇湿,纸页粘连在一起,像那些怎么也揭不开的旧事。
"他说烧窑的人要听得见火说话。"瓷终于抬头,眼底泛着水光,"可我现在听见的,都是碎瓷的声音。"
山风卷起她斗笠边的碎发。我这才发现她鬓角新添了几根白发,像是窑灰落在了黑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