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密信的事,陈奕恒没让第三个人知道。他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字迹,直到纸灰飘落在地,才沉声道:“看来对方急了。”
苏绾绾正将那半块刻着“卫”字的玉佩用布包好,闻言抬头:“假传圣旨可是死罪,他们敢冒这个险,要么是狗急跳墙,要么是……笃定我们不敢声张。”
“两者都有。”陈奕恒走到帐门口,望着营里往来忙碌的兵士,“卫家在朝中根基不浅,若这事闹大,他们大可以推说是底下人私自行事。倒是我们,若在此刻声张,反倒显得心虚。”
他转身看向苏绾绾,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那封密信的落款日期是三日前,按驿站的脚程,本该昨日就到。偏偏在李管事死后送来, timing 太巧了。”
“你的意思是……”苏绾绾恍然,“送信的人早就到了疫营,一直在等李管事的死讯?”
“嗯。”陈奕恒点头,“赵虎已经去查驿站的记录了,能在疫营外围潜伏这么久,必然是熟悉地形的人。”
正说着,帐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赵虎再次进来,手里拿着个布包,脸色比刚才更沉:“将军,在驿站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了这个,还有几个被打晕的驿卒。”
布包里是套驿卒的衣服,衣角沾着些暗红色的血迹,而衣服内侧,绣着个极小的“卫”字——与银锭、玉佩上的印记如出一辙。
“又是卫家的手笔。”苏绾绾指尖微凉,“他们这是把‘证据’送上门了?”
“更像是挑衅。”陈奕恒捏着那衣角,指节泛白,“故意让我们知道是他们干的,却又抓不到把柄。”
他忽然看向苏绾绾:“你说的那个戴帷帽的女子,除了说过‘卫家水深’,还提过别的吗?”
“她还说过一句奇怪的话。”苏绾绾回想片刻,“她说‘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当时我以为是随口念的诗句,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那几颗红豆或许不只是信物。”陈奕恒接口道,“野狼谷深处有疫源,她特意用红豆做标记,会不会是在暗示什么?”
两人正琢磨着,一个小兵士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陶罐:“将军!苏姑娘!药材库后面的枯井里,发现了这个!”
陶罐里装着半罐黑色的粉末,苏绾绾倒出一点放在鼻尖轻嗅,脸色骤变:“是尸灰混着硫磺!难怪这几日疫营的气味总有些奇怪,有人在暗中焚烧带疫的尸体,还故意用硫磺掩盖味道!”
“焚烧尸体本是防疫的法子,可若烧的是……”陈奕恒的声音顿住,眼底寒光乍现,“若烧的是被毒死的人,那这‘疫源’就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立刻下令:“赵虎,带一队人去野狼谷探查,切记不可深入,先查外围的地形。另外,让人盯着所有进出疫营的水源,尤其是枯井附近。”
赵虎领命而去,苏绾绾却忽然想起一事:“李管事掌心里的玉佩,虽然刻着‘卫’字,但玉质粗糙,不像是卫家主脉会用的东西。会不会是……旁支或者家奴的物件?”
“有可能。”陈奕恒点头,“卫家树大根深,旁支子弟遍布北境,其中不乏想攀附主脉的人。李管事或许只是被某个旁支收买,未必知道核心的计划。”
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咳嗽声。一个老兵端着药碗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犹豫着开口:“苏姑娘,方才给三帐的病人换药时,发现他们的疹子又重了些,是不是……药材还有问题?”
苏绾绾接过药碗查看,药汁里漂浮着细小的黑色颗粒,正是那尸灰里的杂质。她心头一沉:“水源被污染了!”
陈奕恒立刻起身:“我去查水源,你留在这里稳住病人,千万别声张,免得引起恐慌。”
他刚走出帐外,就见一个身影匆匆跑来,竟是之前那个小药童。他手里攥着张纸条,脸色惨白:“苏姑娘,刚才有人塞给我的,说……说让您看了就知道疫营的秘密。”
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西帐第三床,床下有暗格,藏着卫家的账册。”
苏绾绾看向小药童:“是谁给你的?”
“是个蒙面人,穿着黑衣,看着像个女子……”小药童瑟瑟发抖,“她说若您不去,今夜疫营会再死十个人。”
苏绾绾心头一紧,西帐住的都是重症病人,此刻去翻查暗格,难免惊动旁人。可若是不去,万一真有人丧命……
她正犹豫,帐外忽然传来赵虎的声音:“苏姑娘,将军让您过去一趟,说在水源附近发现了些东西。”
苏绾绾立刻跟着赵虎往水源地走,路上忍不住问:“将军发现什么了?”
“是几个被埋的陶罐,和您之前看的尸灰硫磺一样。”赵虎压低声音,“将军还说,刚才在野狼谷外围,发现了几个新鲜的马蹄印,像是朝着京城的方向去的。”
到了水源地,陈奕恒正蹲在地上查看陶罐,见她来了,指了指罐底:“你看这个。”
罐底刻着个模糊的印记,既不是“卫”字,也不是军中的记号,倒像是个扭曲的“狼”字。
“这是……回纥人的标记?”苏绾绾愣住,“可之前的证据都指向卫家……”
“或许从头到尾,就是卫家和回纥人勾结。”陈奕恒站起身,“卫家想借回纥人的手除掉我,回纥人想借疫营搅乱北境,各取所需。”
他忽然看向苏绾绾,眼神锐利:“你刚才去西帐了?”
“没有。”苏绾绾将纸条的事说了,“我正想跟你商量,那暗格要不要查。”
陈奕恒接过纸条看了看,忽然冷笑:“查,为什么不查?不过得换个法子。”
他附在苏绾绾耳边低语几句,苏绾绾听完点头:“这样也好,正好看看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入夜后,疫营渐渐安静下来。西帐的病人大多昏睡不醒,苏绾绾提着药箱走进去,借着微弱的油灯,假装给病人换药,目光却落在第三张床的床板上。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她立刻熄灭油灯,躲到帐帘后。
只见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进来,直奔第三张床,手刚摸到床板,就被暗处窜出的人影按倒在地——正是赵虎带着兵士埋伏在此。
火把亮起的瞬间,苏绾绾看清了那人的脸——竟是负责看守西帐的老兵。
“是你?”苏绾绾愕然,“你为什么要……”
老兵被按在地上,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苏姑娘,你以为卫家真的这么容易对付吗?你们查到的,不过是他们想让你们查到的。”
他忽然猛地低头,咬碎了嘴里的东西。赵虎急忙去掰他的嘴,却已经晚了——老兵嘴角溢出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断了气。
而他怀里,掉出了半块玉佩——和李管事掌心里的那半块,正好拼成一个完整的“卫”字。
苏绾绾看着那拼合的玉佩,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又是卫家的标记。
可这一次,她却莫名觉得,这标记背后,藏着的或许不是真相,而是更深的迷局。
陈奕恒走到她身边,望着那老兵的尸体,声音低沉:“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找到那本账册。”
苏绾绾抬头看向他,眼底满是疑惑:“你说,那个戴帷帽的女子,到、底是敌是友?”
陈奕恒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沉默片刻:“或许……她和我们一样,都在找卫家真正的把柄。”
而此刻,疫营外的山坡上,一个戴帷帽的身影望着西帐的火光,指尖捏着颗红豆,轻声呢喃:“陈奕恒,苏绾绾,你们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