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初夏,总带着股潮湿的甜。苏家别院的荷塘里,粉白的荷花刚探出头,陈浚铭蹲在塘边,举着支芦苇逗水里的锦鲤,惊得鱼群哗啦散开,溅了他满袖水珠。
“小心些。”苏绾绾递过帕子,看他笨手笨脚地擦着袖口,忽然想起去年在长安,他也是这样,为了给她摘枝最高的梅花,摔了满身泥。
张桂源坐在廊下翻书,竹帘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他握着书卷的手,指尖沾着点墨痕——方才他在临摹苏绾绾爹留下的字迹,说要替她把散佚的家信补全。
陈奕恒从外面回来,肩上扛着个竹篓,里面是新摘的杨梅,紫黑的果子上还挂着水珠:“后山摘的,尝个鲜。”他倒了盘在石桌上,见苏绾绾盯着荷塘出神,便问,“在想什么?”
“在想,这里的荷花,比长安的开得早。”她拿起颗杨梅,酸甜的汁液漫开,“就像有些事,总在不经意间,就到了结局。”
柳如眉带着徒弟们来别院小住,此刻正指挥着人往堂屋里搬绣架:“绾绾快来!我新设计了种凤纹花样,你看看配不配云锦!”
绣架上铺着匹孔雀蓝的云锦,金线绣的凤羽层层叠叠,凤脚下的梧桐叶间,藏着三枚小小的印记——一枚像剑,一枚似笔,一枚如箭。
“这是……”苏绾绾指尖抚过印记,眼底泛起热意。
“我问过卫小将军,他说陈将军的佩剑上有这个纹路。”柳如眉笑得狡黠,“张先生常拿的那支笔,笔杆上刻着这个字。至于卫小将军嘛,他的箭羽上,可不就有这个记号?”
陈浚铭凑过来看,忽然红了脸:“柳姐姐你……”
“我这是帮你把心意绣进去。”柳如眉拍他的肩,“凤栖梧,梧叶相依,才是最好看的。”
夜里月色正好,四人坐在荷塘边的凉亭里。陈浚铭不知从哪摸出个酒壶,给每人倒了杯:“我敬姐姐一杯!祝姐姐往后日日都开心!”他仰头饮尽,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杨梅。
张桂源浅酌一口,望着水中的月影:“陛下派人来了,说长安的豆绿牡丹开得正好,问我们何时回去。”
“再住些日子吧。”苏绾绾望着荷塘深处,“我想在这里,给爹娘立块新碑。”
陈奕恒点头:“我已让人去备石料了,就刻‘苏氏夫妇之墓’,简单些好。”
陈浚铭忽然道:“等立了碑,我就在旁边种满迎春花,来年春天,定能开得一片金黄。”
几日后,新碑立在了荷塘边的柳树下。没有繁复的纹饰,只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苏绾绾觉得,爹娘好像从未离开。她将那枚接好的玉佩放在碑前,玉佩上的缠枝莲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爹,娘,你们看,”她轻声说,“我找到归处了。”
归处不是一座宅院,不是一方荷塘,而是身边这些人——那个为她卸甲的人,那个为她研墨的人,那个为她护着少年意气的人。他们像三棵梧桐,根在土里缠在一起,枝叶在天上连成一片,为她遮风挡雨,也让她自由飞翔。
离开江南那日,柳如眉送了他们很远。马车开动时,苏绾绾掀开窗帘,见绣坊的徒弟们站在桥头,手里举着幅新绣的《凤栖梧》,阳光下,凤凰的翅膀像要冲破绣布,飞向远方。
陈浚铭忽然从袖中摸出个东西,塞到苏绾绾手里:“姐姐你看!我把那株迎春花移到花盆里带来了!”陶盆里,鹅黄色的花瓣正开得热闹。
张桂源翻开账本,笑着念:“西街布庄上月盈利五十两,江南绣坊订单排到了秋收,陈小将军的新军军饷,还剩……”
“张先生又提钱!”陈浚铭抢过账本,却被陈奕恒按住手。
“让他念。”陈奕恒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些都是好日子的声响。”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苏绾绾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倒退,忽然觉得,所谓圆满,从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而是山河辽阔,有人陪你看遍;岁月漫长,有人与你分担。
她低头,看着腕间的红绸、银钏、狼骨镯,又看了看手中的迎春花盆,忽然笑了。
风从帘隙钻进来,带着江南的荷香,也带着长安的槐香。远处的天际,一只青鸟正掠过云端,翅膀下,是无尽的晴空。
而马车里,三双眼睛都望着她,像望着全世界的光。
这就够了。
凤栖梧,梧有三棵,凤心自安。
此生长安,处处皆安。